开元夜游图

李隆基十八岁担任潞州别驾，拉开弓箭射鹿从来没有射空过。
他如同真龙涉水一般势不可挡，随从的骑兵像水鸟一样迅捷出没。
咸阳平原的祥瑞之气映照壶关，城南的书生早早认出了这位未来的英主。
解下鞍鞯下马时已近日暮，大家烤着驴肉饮酒，仿佛上天都为之欢悦。
座上谁能预料到天命所向，正是那个戴旧帽穿破靴的朝邑县尉。
昴星在夜空转移，宫禁的大门缓缓打开，太白星的光芒让帝王的黄钺无比锋利。
上万骑兵齐声呼喊左右分列，将军连夜带兵攻破玄武门。
激烈作战将韦后一党的妖党全部肃清，到五门拜谒，尊奉相王为当朝天子。
羽林军的旗帜猎猎作响，参旗星都为之折断，太极宫的光华将烟尘雪雾全部扫净。
将士们甘愿舍身追随帝王建功，轻而易举就深入虎穴完成了平叛大业。
麾下的李姓、王姓将领都得以封侯，腰悬玉带、手持箭袋随侍帝王身侧。
就像晋文公当年论功行赏全部记录在册，汉光武帝和旧部叙旧情谊丝毫没有淡忘。
宫中设宴陈列百戏，复道上的晴楼前不时有贵族的车马经过。
连连催促快打羯鼓召汝阳王前来，随手拨弄几下鹍弦琵琶，薛王就已经醉倒。
白玉台阶上微微结了一层薄霜，天鸡高声啼鸣，百官仪仗在参差晨光中排列。
宜春宫里排列着火炬驱散随行车马，长乐宫传来稀疏的钟声，妃嫔们开始整理晨妆。
清歌急管的欢宴还没有结束，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带着八匹御驾骏马向西南蜀地出逃。
翻越崇山峻岭行路无比艰难，帝王的权威如同失水的蛟龙，再也没能回到往日的巅峰。
你不见当年长安韦曲、杜曲之间，贵族子弟呼鹰逐猎一去不复返。
座上的年轻人不要妄议，当年的临淄郡王最终成了天子的父亲。

• 潞州别驾李隆基登基之前曾担任潞州别驾，是州府的佐官。
• 真龙指代尚未登基的李隆基，古人认为帝王是真龙转世。
• 阿瞒曹操的小字，这里用来借指李隆基，形容他年少时就有雄才大略。
• 擫帽用手按压帽子，形容衣着随意不拘小节的样子。
• 旄头星名，即昴宿，古人认为旄头星移动预示有战事发生。
• 紫垣星官名，对应人间的皇宫禁城。
• 黄钺以黄金为饰的斧钺，是古代帝王专属的仪仗兵器，象征征伐的权力。
• 攀龙鳞比喻追随帝王建立功业。
• 唾手比喻非常容易就可以做到。
• 羯鼓古代从西域传入的一种打击乐器，唐玄宗本人十分擅长演奏羯鼓。
• 鹍弦用鹍鸡筋制作的琵琶弦，这里代指琵琶。
• 扪参历井参、井都是星宿名，形容山路极高，仿佛可以摸到天上的星宿。

这首题画诗完全以唐玄宗的人生轨迹作为叙事线索，从少年英武写起，层层铺陈，将平叛的壮烈、盛世的逸乐、逃难的衰败三个阶段的场景完整串联，几乎相当于一篇浓缩的开元兴衰史。作为以写婉约词见长的词人，周邦彦的这首古体诗章法绵密，叙事节奏张弛有度，用典贴合史实毫无堆砌之感。

全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强烈的对比手法，早年弯弓射鹿的英武和晚年西南逃难的狼狈形成巨大反差，宴饮的极致欢乐和最终的永失故国形成鲜明对照，自然而然引出盛极必衰的历史反思，没有直白的说教，却将对骄奢亡国的警示意味藏在叙事之中，余味悠长。

这是周邦彦创作的一首题画咏史诗，收录于《全宋诗》，是北宋中后期少见的以唐代开元年间兴衰史为主题的长篇古体诗。

诗人见到古画《开元夜游图》，画作以唐玄宗李隆基的一生经历为核心线索，从他早年做潞州别驾时的英武，到平定韦后之乱、开创开元盛世，再到安史之乱中仓皇出逃的衰败，周邦彦借题画抒发对历史兴废的感慨，也暗含对北宋承平之下潜藏危机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