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书怀

潘大临 · 宋代 · 诗

舟楫凌漳水,风涛接蠡湖。
龙媒成跬步,骊颔脱微躯。
乐土供游戏,深文苦絷拘。
胸中虽磈磊,墙外或歌呼。
老去嵇康懒,归来甯子愚。
千钟真臭腐,十畮借膏腴。
春雨何曾密,园花竟自都。
小桥藏细柳,方沼出新蒲。
酒熟拈巾漉,经传带雨锄。
行盘随所有,坐客几时无。
日转淮阴暮,门通鸟迳迂。
仰头看哺鷇,引手亦将雏。
抚事盆缫茧,劳生户转枢。
形骸浮大块,毛发燎红炉。
借问青宫犊,何如浊水凫。
士衡甘食酪,张翰合思鲈。
世论几胶柱,人心尽好竽。
屠龙非至计,射雉屈良图。
借箸方隆汉,推枰已灭吴。
从渠画麟阁,吾自着潜夫。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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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舟渡过漳水,滔滔风浪接连直到蠡湖。
骏马也能日行千里,我从骊龙颔下侥幸脱身全命。
如今在安闲的乡野自在游赏,才深知往日严苛官法的拘绊有多痛苦。
胸中虽还积压着不平的块垒,墙外时常传来旁人随性的歌呼。
年岁渐长我如嵇康一般生性疏懒,归隐后就学甯武子守愚藏智。
朝廷的厚禄实在如同腐臭之物,我借得几亩肥沃的田地足以谋生。
春日的雨下得并不繁密,园子里的花木反倒长得繁盛葱茏。
小桥掩映在柔细的柳树之后,方塘里新生出嫩绿的蒲草。
酒酿熟了随手拿头巾过滤浊酒,传习经书之余就冒雨锄地。
出行的食盘里有什么就用什么,来访的座客也不必讲究礼数。
日头西斜天色到了傍晚,家门连通着鸟迹踏出的迂曲小路。
抬头就能看见母鸟哺育幼雏,伸手也能照料近处的小禽。
料理家事就像盆里抽丝,劳碌的人生就像门轴日日转动。
我的形骸寄寓在天地之间,寒夜就靠红炉暖火烧燎毛发取暖。
试问被养在宫廷里的牛,哪里比得上在浊水里自在游的野鸭?
陆机甘愿享用家乡的奶酪,张翰本来就会思念故乡的莼鲈。
世上的议论大多拘泥不通,世人的本心都喜好浮华不实的东西。
学那种屠龙的高技绝非良策,困于小技也辜负了人生的远图。
张良借箸谋划辅佐汉室兴盛,谢安推棋笃定就已平定东吴。
任凭旁人去麒麟阁上画像建功,我自己甘愿隐居撰写《潜夫论》。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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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媒古代指骏马,也喻指被举荐的贤才。
  • 骊颔骊龙的下巴,典出《庄子·列御寇》,指冒险从深水之下取得宝物的险地。
  • 深文指严苛苛细的法律条文。
  • 磈磊也作块垒,指胸中积压的不平之气。
  • 甯子愚典出《论语》,甯武子在乱世佯装愚钝,是大智若愚的处世方式。
  • 十畮畮是古“亩”字,指十亩田地。
  • 指花木繁盛的样子。
  • 哺鷇母鸟喂养初生的幼鸟。
  • 大块指天地、大自然。
  • 胶柱即胶柱鼓瑟,比喻人拘泥不知变通。
  • 画麟阁汉宣帝将功臣的画像供奉在麒麟阁,后世用来指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 潜夫指东汉隐士王符所著的《潜夫论》,代指隐居不仕的士人。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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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律典型体现了江西诗派“脱胎换骨、点铁成金”的特色,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结构层层递进脉络清晰。开篇先回顾早年涉世的艰险,用“骊颔脱微躯”的比喻写自己从党争祸乱中全身而退的庆幸,没有半句怨怼之辞,却把对官场的厌弃写得入木三分。

中间大段铺陈春日乡居的日常景致,从春雨园花到柳下小桥,从漉酒锄蔬到观鸟哺雏,把普通的田园生活写得满是生趣,处处透着无拘无束的自在感,和前文“深文苦絷拘”的官场形成鲜明对照。

最后连用多个历史典故做收束,把出仕的拘束和隐居的逍遥做对比,直接点明自己不愿追逐功名、甘愿终老乡野的人生选择,情感沉挚厚重,完全没有一般隐逸诗空疏浮泛的弊病,是北宋后期江湖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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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末年江西诗派诗人潘大临晚年的代表作品,潘大临字邠老,一生隐居黄州,家境贫寒却不肯依附权贵,终身未出仕。

当时北宋朝堂党争激烈,严苛的文网屡兴大狱,潘大临不少友人因言获罪,他亲历宦海风涛的险恶之后,彻底断绝了仕进的念头,在春日乡居的闲静生活里写下这首长律,抒发自己归隐不仕的平生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