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友篇赠珪老

许翰 · 宋代

平生我三友,四海吴李孙。
抱能不时施,戎马生中原。
孙既北随难,落日黄尘昏。
吴亦南投荒,蛮瘴愁朝暾。
李今又去我,浮槎杂鼍鼋。
飞涛渺何极,海天相吐吞。
蘧蘧遗此老,死生信乾坤。
颠沛吴江渚,投依楚山樊。
脩水抱苍巅,剑气埋云根。
翛然竹林下,乃有幽人存。
神交迹两忘,高风袅孤旛。
慰我念友心,方外得所敦。
空寂湛禅悦,中有诗清温。
我亦忘世者,早窥治乱源。
忠臣泣庙社,志士伤丘园。
欲持一寸胶,往澄九河浑。
晚知未得力,繙经委空言。
迨此从君游,始脱百忧繁。
五君与六逸,岁久名方尊。
他日竹菴东,更开支许轩。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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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有三位挚友,分别是四海之内的吴、李、孙三位君子。
他们都身怀才学却得不到施展,恰逢中原大地战火四起。
孙氏在北方遭遇靖康之难,沦陷在落日下漫天昏黄的烟尘之中。
吴氏也向南流落到荒远之地,南方的瘴气让清晨的日光都显得愁惨。
李氏如今又离我而去,乘坐木筏在江河里与鳄类水族相伴。
滔天的波涛浩渺没有尽头,辽阔的海天之间浪涛翻涌吞吐。
世事纷扰之中唯独剩下我这老朽,死生之事只能全然托付于乾坤造化。
我辗转漂泊在吴江之畔,最终栖身于楚地的山野樊篱之间。
悠长的流水环绕着苍翠的山巅,往昔的剑气早已深埋在云气生起的山根。
在清逸潇洒的竹林之下,恰好有一位隐修的高僧在此居住。
我们神意相交忘却了形迹的分别,清旷的高风牵动着寺中孤悬的幡旗。
你抚慰了我思念旧友的愁心,让我在世俗之外得到了真挚厚重的情谊。
空寂的禅境里安享清净的法悦,其中还蕴含着清和温雅的诗意。
我本也是看淡世俗之人,早年就已经窥见天下治乱的根源。
乱世里忠臣为宗庙社稷落泪,有志之士为田园丘墟感伤。
我曾经想要凭借微薄的力量,去澄清天下浑浊的世局。
到晚年才知道力有不逮,只能翻诵佛经把夙愿托付于空言。
直到如今能与你同游往来,才得以摆脱纷繁的万般忧思。
古代的竹林五君、浔阳六逸,他们的声名历经岁月才愈发尊贵。
将来在你所居的竹庵东边,我们还要效仿支遁、许询开启论道的轩堂。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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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朝暾清晨初升的太阳。
  • 浮槎传说中往来天上银河的木筏,这里指漂泊航行的船只。
  • 鼍鼋指扬子鳄、鳖类等水生动物,代指江河中的凶险水族。
  • 蘧蘧出自《庄子》,形容世事纷扰、恍然无定的样子。
  • 山樊山野的篱落,代指隐居的山野之地。
  • 翛然清逸洒脱、无拘无束的样子。
  • 禅悦佛教用语,指修习禅定所获得的清净愉悦的心境。
  • 繙经翻阅诵读佛经。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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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乱世离乱为核心底色,开篇从平生三友的遭际写起,层层铺陈靖康之难后士人四散飘零的惨状,黄尘蔽日、瘴气愁人、海天浪涌的意象,把整个时代的动荡悲慨烘托得十分沉郁。

诗人没有停留在个人思友的小情绪里,而是把个人的身世之感和家国倾覆的剧痛融为一体,“忠臣泣庙社,志士伤丘园”两句道尽了南渡初年所有有志之士的共同悲愤。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写在禅林遇到高僧的慰藉,从之前想要澄清天下的壮怀,转向晚年安住空寂、消解百忧的释然,情感的转折自然厚重,毫无悬浮之感。

全诗格调沉郁清温,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把儒者的济世之志和释家的旷达之怀融合得恰到好处,既见乱世士人的风骨,也见方外之交的真挚,是南北宋之交乱世文学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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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北宋灭亡、宋室南渡之后的南宋初年,当时许翰因靖康之变辗转流寓江南一带。

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大乱,诗人平生最要好的三位友人吴、李、孙都在战乱中离散飘零,存亡未卜,诗人自己也颠沛流离,饱尝乱世的苦楚。在这样的境遇下他结识了法号为珪老的禅僧,在方外之交的慰藉下稍稍消解了家国之痛,于是写下这首长诗赠予珪老,既抒发乱离思友的情怀,也表达了对禅隐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