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愁

凛冽北风吹透了我的衣衫，盛夏的大水冲垮了我的茅屋。
放牧的牛羊践踏了我的庄稼，鸟雀老鼠偷耗了我储存的谷物。
大雪严寒冻得我手指几乎脱落，久雨不停害得我腹中病痛难舒。
清早我在桑榆树林间独行，深秋的风物望来只觉满目凄楚。
不敢走到水边去啊，怕水中含沙的暗鬼伤了我的双足。
我挽住马缰要出行，马却黄瘦染病，扶着车轼要赶路，车轴的輹销忽然脱除。
登上山就撞见了吃人的猛虎，回到家又面对着不祥的鵩鸟停在屋隅。
洗一次头要多次挽起头发不得安闲，十顿饭里有九顿吃不到半点荤腥。
从前先贤早已超脱尘俗污垢，如今我这隐居居士早已习惯忍受屈辱。
早就听闻要警惕世间的险路，哪料到竟遇上了陆地沉陷的倾覆乱局。

• 夏潦盛夏季节的大雨积水、洪涝灾害。
• 雨淫指雨水过量、久雨不停的反常天气。
• 桑榆桑树与榆树，常代指乡村郊野之地，也可代指日暮时分。
• 含沙传说中水中有一种叫蜮的毒虫，能含沙射人影子，使人受伤，此处暗指行路暗藏凶险。
• 揽辔挽住马缰绳，指准备驾车出行。
• 伏轼扶着车前的横木，是乘车时的常见姿态。
• 舆脱輹輹是固定车轴的销子，脱輹指车轴脱落，车辆无法行驶。
• 陟山登山、上山。
• 鵩古书上说的一种类似猫头鹰的不祥之鸟，古人认为它停在屋内是凶兆。
• 离垢脱离尘世的污垢，指超脱世俗的隐居状态。
• 畏涂也作畏途，指艰险可怕的道路，也代指世间的险恶处境。
• 沈陆即沉陆，指陆地沉没，比喻天下大乱、世事倾覆的局面。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用铺陈排比的手法，将接踵而至的人生困厄密集堆叠，几乎每一句都对应一桩具体的苦难：从居所被冲毁、庄稼被糟蹋的日常生计之苦，到出行遇虎、居家见鵩的精神惊惧之危，层层递进，把一个乱世底层士人无处可逃的生存困境刻画得入木三分。

全诗没有使用华丽的典故，语言质朴直白，每一个意象都来自诗人的真实生活体验，看似只是零散罗列种种愁事，实则暗合了北宋末年普通士人在党争倾轧、天灾人祸交迫下的集体命运，末尾两句笔锋陡然上扬，把个人的穷愁之悲上升到时代倾覆的大感慨，沉郁顿挫，极具感染力。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末年元祐党禁之后，晁冲之因与苏轼、黄庭坚等元祐文人交游，被新党列入党人籍废黜仕途，长期隐居于河南具茨山一带，生活困顿坎坷。

当时北宋朝政日非，边患渐起，身处乡野的诗人接连遭遇天灾人祸，饱尝生存之艰，遂将平生所遇种种困厄逐一铺陈，写下这首以“纪愁”为题的五言古体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