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留田行·行至上留田

我走到上留田这个地方，看到一处孤坟是那样高峻突兀。
这坟下堆积着万古难消的遗恨，坟头的春草从来都无法生长。
悲凉的寒风从四面吹过来，白杨的萧萧声听得人肝肠寸断。
我上前询问这是谁家的地界，竟掩埋着这样一处荒坟。
当地的老人对我说道，这便是有名的上留田。
坟头的蓬草和当初的马鬣封如今都已经被夷平，当年这里有弟弟死了兄长却不肯安葬的旧事。
旁人只好在这里为死者竖起铭旌，一只鸟儿死去，百只鸟儿都为之悲鸣，一头野兽死去，百头野兽都为之惊惶。
桓山的鸟儿深知别离的苦痛，想要离去却盘旋往复不肯启程。
田氏兄弟仓促之间骨肉分离，青天白日下堂前的紫荆树都应声摧折。
枝干相连的树木本是同根同形，最后落得东边枝条憔悴西边枝条繁盛。
没有心智的草木尚且为骨肉分离感到伤痛，参商二星为何还要像兴兵征伐一样彼此作对互不相容。
孤竹君的二子伯夷叔齐、延陵季子，都以辞让君位而扬名千古。
他们高尚的风仪已经远去，却能在颓败的世风之中激扬出一股清流。
那讽刺兄弟相争的尺布谣，实在是让人塞住耳朵也不愿听闻。

• 峥嵘原指山势高峻，这里形容孤坟突兀高出的样子。
• 蒿里茔指荒草掩映的坟冢，蒿里是古代对人死后魂魄所归之处的称呼。
• 马鬣即马鬣封，指坟墓顶部封土的形状像马颈上的鬃毛，是古代常见的坟冢形制。
• 铭旌古代灵柩前悬挂的长幡，上面书写死者的官衔和姓名，用来标识逝者身份。
• 参商指参星和商星，二星此出彼没永远不能相见，古人常用它来比喻兄弟彼此对立、互不相容。
• 尺布之谣指汉代民间流传的讽刺汉文帝逼死弟弟淮南王刘长的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大量运用正反对照的典故，层层递进地凸显出批判骨肉相残的核心主旨。开篇先以上留田的荒寒孤坟营造出凄冷悲怆的整体氛围，用万古不生春草的极端景象，烘托出兄弟相残留下的创痛之深。

诗人接连用桓山之禽悲鸣、紫荆树摧折、连理木偏枯三个同根事物的反常反应，将自然万物都对骨肉分离的共情写得淋漓尽致，用无心草木尚且不忍分离的常理，反衬出部分人伦丧尽的兄弟相争是何等违背天性。

最后诗人笔锋一转，抬出伯夷叔齐、延陵季子主动让国的高尚典故，和当下兄弟相残的丑恶世风形成强烈反差，再以“尺布之谣，塞耳不能听”的直白感慨收束全诗，把诗人对人伦乱象的厌弃与悲愤推向顶点，全诗情感沉郁顿挫，完全跳出了古乐府的旧框架，赋予了旧题全新的现实批判力量。

《上留田行》是流传已久的乐府古题，古辞相传为上留田地区的孤儿所作，用以控诉兄长遗弃孤弟的不公遭遇，属于相和歌辞的瑟调曲。

李白沿用这一古题进行创作，大约作于唐玄宗天宝初年他漫游荆楚一带的时期，当时社会上多有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丑恶现象，诗人借古讽今，对这种违背人伦的乱象进行了尖锐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