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陵行

军国多所需,切责在有司。
有司临郡县,刑法竞欲施。
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
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
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
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
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
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
更无宽大恩,但有迫促期。
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
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
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
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
所愿见王官,抚养以惠慈。
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
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
州县忽乱亡,得罪复是谁。
逋缓违诏令,蒙责固其宜。
前贤重守分,恶以祸福移。
亦云贵守官,不爱能适时。
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
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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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军务政务有大量需求,严苛的责任全都落到地方官吏身上。
地方官吏到任州县之后,争相施用严刑峻法催缴赋税。
供给朝廷的需求怎能不令人忧虑,可横征暴敛的景象实在令人悲恸。
小小的道州经历过战乱洗劫,幸存下来的百姓实在困苦疲乏。
大的村落剩下不到十户人家,昔日的大家族也人丁单薄瘦弱不堪。
百姓早上只能吃草根充饥,到了晚上就啃树皮果腹。
说话的时候气息都快要断绝,心里想走快些脚步却沉重迟缓。
我连追着呼喊催缴都于心不忍,更何况是对百姓施以鞭打刑罚。
驿站传递着催征的紧急文书,往来的公差脚步前后紧追不舍。
丝毫没有宽大体恤的恩典,只有越来越紧迫的最后期限。
想要命令百姓卖掉儿女凑税,话刚出口恐怕就会激起变乱。
想要把他们家里全都搜刮一遍,可他们早就没有了赖以生存的物资。
听着路上百姓的哭诉,这满心的怨愤哀伤又有谁能知晓。
去年冬天山贼作乱打来,烧杀抢掠几乎把所有东西都夺走了。
百姓们满心盼望朝廷的官员,能怀着仁慈之心体恤抚养他们。
怎么如今又要逼迫压榨他们,不让他们有一丝一毫活下去的机会。
安抚百姓是天子交付的使命,朝廷赐的符节正由我执掌。
如果州县百姓被逼得作乱逃亡,到头来获罪的人又会是谁呢。
我宁可暂缓征缴违背诏令,蒙受责罚本来也是理所应当。
前代的贤人看重恪守本分,绝不会因为个人祸福就改变操守。
也早就推崇做官能坚守职责,不赞成一味迎合上级趋附时宜。
想到这些孱弱受苦的百姓,坚守正直之道必然不会有亏负。
如今有谁会采集各地的民歌风谣,我愿意把这篇诗作献给他们。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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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司古代指主管某一事务的官吏,这里特指地方负责征缴赋税的官员。
  • 遗人经历战乱之后幸存下来的百姓,唐代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民”为“人”。
  • 单羸孤单瘦弱,这里指人丁稀少、身体孱弱。
  • 急符官府传递的紧急文书,这里特指催缴赋税的命令。
  • 鬻售卖。
  • 符节古代朝廷授予官员的信物,代表官员执掌的权力。
  • 逋缓拖欠、暂缓执行,这里指元结故意延缓征缴赋税的进度。
  • 国风《诗经》的组成部分,收录各地民间歌谣,后世也用来指代反映民间实况的诗作。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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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中唐现实主义诗歌的代表作,全程以白描手法记录战乱之后道州百姓的生存惨状,没有任何夸张虚饰,字字都从诗人亲眼所见的实况中提炼出来,读来令人触目惊心。

诗作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跳出了普通讽喻诗的旁观视角,直接以地方长官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心理剖白,把诗人在朝廷律令和民生疾苦之间的艰难抉择写得真实可感,体现出元结宁可自己受罚也不残害百姓的刚直仁厚品格。

这首诗直接开创了中唐新乐府运动的先声,完全摒弃了齐梁以来的浮靡诗风,以质朴刚健的语言反映社会现实,把诗歌的教化功能和记录民生的作用推到了全新的高度。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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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当时元结刚刚赴任道州刺史,道州古称舂陵,诗名即由此而来。

此前当地被当地叛军劫掠,人口从原来的两万多户锐减到不足两千户,民生凋敝到了极点。可朝廷依旧按照旧额下达赋税征缴任务,前后上任的刺史都因缴不齐赋税接连被罢官。元结亲眼见到百姓惨状,毅然违抗严苛的诏令,暂缓征敛,写下这首诗记录实况,后来杜甫读到这首诗后大为赞赏,称其“两章忧黎元,词气浩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