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指六偈 迷悟

释清远 · 宋代 · 诗

迷者迷悟,悟者悟迷。
迷悟同体,悟者方知。
迷南为北,迷情取则。
北本是南,悟无移忒。
返究迷缘,莫得来处。
忽悟正方,迷复何去。
其迷则迷,妄自高低。
生死恶觉,枉受胶黐。
达迷无妄,欢喜无量。
杀无明贼,祇在一饷。
一饷之间,冥通大千。
直下了了,三际虚玄。
无始时来,总由今日。
尽未来际,更不寻觅。
当念无念,灵光焰焰。
灵焰腾辉,心智难掩。
灵源荡碧,森罗普入。
海印发明,非关动息。
根尘不偶,心珠宁守。
返不我观,出兮还有。
有无齐出,无有踪迹。
智用虽奇,犹遭悟觅。
悟为法障,身招罔象。
獦狚无风,徒劳展掌。
祖父书契,本来家业。
旧日风光,不妨要截。
哆哆和和,依前疑着。
元无病痛,何劳说药。
足踏实地,开眼瞌睡。
大地茫茫,会我如是。
如是之法,不因迦叶。
是谁儿孙,喃喃乱说。
你解乱说,智者便瞥。
此门广大,愚人自爇。
自谤自爇,不干我事。
我是痴人,汝能灵利。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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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妄的人从迷妄中求觉悟,觉悟的人从觉悟中照见迷妄。
迷和觉悟本是同一体性,只有真正觉悟的人才能知晓。
迷妄的人错把南方认作北方,顺着迷乱的认知执取准则。
北方原本就是南方,觉悟之后本性没有丝毫变动偏差。
回头推究迷妄的缘起,根本找不到它来的踪迹。
忽然悟到正确的本心,迷妄又能往哪里去呢。
所谓迷妄不过是迷者自迷,凭空在凡圣之间妄分高低。
在生死流转中错认妄觉,平白无故被执念缠缚不得解脱。
了悟迷妄本空没有实相,自然生出无穷的欢喜。
斩杀蒙蔽本性的无明贼寇,只在一念片刻之间。
片刻的工夫,本心就能暗合贯通整个大千世界。
当下清清楚楚明了一切,过去现在未来三世都虚寂玄奥。
从无始久远的时间以来,觉悟的契机全在当下今日。
即便到了未来的无尽时际,也不用再向外寻觅本性。
每一个念头都不执迷于妄念,本然的灵明之光灼灼闪耀。
灵明光焰升腾辉耀,凡俗的心智根本遮蔽不住。
本性的灵源澄澈如碧波,世间万象全都映照其中。
如大海印现万物的佛性光明朗照,和外在的动静全然无关。
六根与六尘不再攀缘对接,本心的宝珠安然凝守。
不用返观内照求觅自我,它也会自然显现出来。
有和无的对立全都消泯,根本找不到任何踪迹。
智慧的运用即便再神妙,只要向外求悟依然会被束缚。
如果把觉悟当成实有的法,反而会成为新的执念障碍。
就像传说里的獦狚没有风就动不了,白白费力伸掌也寸步难行。
觉悟就像祖辈传下的文书契约,是你本就拥有的自家家业。
原本就属于你的本地风光,当下就可以全然领受。
浑浑朴朴自在度日,依然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疑情。
本性原本就没有任何病痛,何必劳神去寻找对治的药方。
双脚踏踏实实踩在地上,即便睁着眼也能安然睡去。
茫茫天地之间,只有真正懂我的人才契合这个道理。
这个本然的妙法,根本不是禅宗祖师迦叶传来的。
不知道是谁的后辈儿孙,在这里絮絮叨叨乱说一气。
你既然能在这里乱说,真正的智者一听就会直下顿悟。
这门禅法广大无边,只有愚昧的人自己给自己设置障碍。
自我毁谤自我障蔽,本来就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本来就是个痴愚的人,只有你才是那般聪明灵利。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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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迷悟禅门核心概念,指凡夫的迷妄状态与修行者的觉悟境界。
  • 移忒变动、偏差,这里指本性不会因为迷或悟发生任何改变。
  • 无明贼禅语,指蒙蔽人清净本性的愚痴妄念,被比作劫夺人功德善法的盗贼。
  • 一饷片刻、一瞬间,指觉悟只在一念之间。
  • 大千即大千世界,禅语中指整个宇宙。
  • 三际也作三际,指过去、现在、未来三世。
  • 根尘禅语,“根”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尘”指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是众生产生妄念的来源。
  • 海印即海印三昧,禅语指佛性如同无边大海,能平等映现世间所有物象,没有遗漏。
  • 獦狚古代传说中北方的一种异兽,必须借着风势才能奔走,没有风就寸步难行,这里比喻被执念束缚的状态。
  • 自爇原指自焚,这里比喻自我障蔽本性,主动陷入迷妄之中。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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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禅偈最核心的突破,是彻底消解了迷与悟的二元对立认知,开篇就直接点明“迷悟同体”的核心禅理,没有把觉悟塑造成遥不可及、需要累世修行才能获得的外在圣境,反而一针见血地指出:刻意向外追求觉悟本身就是一种新的执念,反而会成为遮蔽本性的“法障”。

全诗完全用生活化的俚俗语言讲说最上乘的禅理,没有堆砌晦涩的宗教术语,把破迷开悟的过程从神秘的修行体验拉回当下的日用寻常之间,强调觉悟只在一念回光返照的瞬间,不需要向外驰求、遍历劫波,只要明了自家本具的本地风光,当下就可以归家稳坐。末尾几句以近乎自嘲的口吻扫落所有机锋,把前面讲的所有禅理全部推翻,尽显禅门不立文字、凡圣一如的洒脱境界。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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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偈颂是北宋临济宗杨岐派高僧释清远(号佛眼禅师)的禅门开示作品,收录于《卍续藏经》所存的《舒州龙门佛眼清远禅师语录》,是他所作《标指六偈》的第一篇,专为接引参禅学人破除迷悟二元执念而作。

北宋中后期禅宗盛行,很多学禅者落入“迷是凡夫、悟是圣人”的对立认知,一味向外驰求觉悟,反而被“求悟”的执念束缚,释清远正是针对这种禅门流弊,创作了这组偈颂开示学人明心见性的本然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