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指六偈 坐禅

释清远 · 宋代 · 诗

心光虚映,体绝偏圆。
金波匝匝,动寂常禅。
念起念灭,不用止绝。
任运滔滔,何曾起灭。
起灭寂灭,现大迦叶。
坐卧经行,未曾间歇。
禅何不坐,坐何不禅。
了得如是,始号坐禅。
坐者何人,禅是何物。
而欲坐之,用佛觅佛。
佛不用觅,觅之转失。
坐不我观,禅非外术。
初心闹乱,未免回换。
所以多方,教渠静观。
端坐收神,初则纷纭。
久久恬淡,虚闲六门。
六门稍歇,于中分别。
分别才生,似成起灭。
起灭转变,从自心现。
还用自心,返观一徧。
一返不再,圆光顶戴。
灵焰腾辉,心心无碍。
横该竖入,生死永息。
一粒还丹,点金成汁。
身心客尘,透漏无门。
迷悟且说,逆顺休论。
细思昔日,冷坐寻觅。
虽然不别,也大狼籍。
刹那凡圣,无人能信。
匝地茫茫,大须谨慎。
如其不知,端坐思惟。
一日筑着,伏惟伏惟。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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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具的心光虚明映照,本体上早已超越偏枯与圆融的分别。
心性的光明周遍流动,无论是动是寂,处处都是禅的本然。
妄念有起有灭,根本不必刻意去强制止息。
随顺因缘任运而行,哪里有什么真正的生起与断灭。
当所有生灭的妄念都归于寂灭,便是禅门祖师大迦叶现前的境界。
无论是静坐、闲卧还是日常行事,禅的状态从来不会间断停歇。
禅为什么不能在坐中体现,坐又为什么不能契合禅的本质。
真正透彻了这个道理,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坐禅。
能坐的人究竟是谁,禅的本体又到底是什么。
你想要刻意去坐禅,等于拿着佛的名相向外去寻觅佛。
佛根本不需要向外寻觅,越是向外追逐反而离佛越远。
坐不需要向外攀求,禅也从来不是什么外在的方术。
初学禅的人心神散乱,难免会在妄念中反复摇摆。
所以祖师才用种种方便方法,教你返回来向内静观。
端身正坐收摄心神,刚开始的时候妄念依然纷纭杂乱。
久久修习之后自然心境恬淡,六根门头都归于虚静闲和。
六根的妄动渐渐止歇,此时心中又会生出分别的念头。
分别心才刚刚冒头,看起来又成了新的生灭妄境。
所有生灭妄念的辗转变化,全部都是从你自己的心中显现。
你只需要用本自具足的自心,回过头来反照观察一遍。
这一回光返照之后再也不会堕入生灭,自性的圆满光明就会如头顶的华盖一样显现。
灵性的光明腾起辉光,每一念心之间都没有任何挂碍。
横遍十方竖穷三际,生死的轮回从此永远止息。
就像一粒修行证得的还丹,能把凡情的顽金点化成清净的智汁。
身心所有的客尘烦恼,再也没有可以渗漏出入的地方。
不必再去谈论什么迷悟,也不必计较修行中的顺境逆境。
仔细回想从前,一味枯坐向外寻觅的那些时光。
虽然本心没有丝毫差别,却也是荒唐散乱得不成样子。
凡圣的转变只在刹那之间,这个道理寻常人根本无法相信。
大地茫茫处处都是险坑,修行的人必须要格外谨慎。
如果你还不能领会这个要义,就端身静坐好好去体悟思量。
总有一天你会豁然撞破关窍,千万千万珍重,切记切记。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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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光禅宗术语,指众生本自具足的清净本心所发的光明,不借外照,本来虚明。
  • 匝匝周遍环绕、连绵不断的样子。
  • 大迦叶即摩诃迦叶,禅宗西天第一代祖师,以头陀行第一、禅定第一著称,是禅门公认的传禅之祖。
  • 六门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是凡夫众生对外攀缘产生妄念的六个门户。
  • 还丹原是道教内丹术语,这里被禅宗借喻为修行者证得的本心妙谛,可点化凡情成圣智。
  • 伏惟原是古代晚辈对尊长的敬辞,这里是禅门宗师恳切嘱付学人珍重修行、莫负光阴的语气。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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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偈颂完全跳出了世俗对坐禅“枯坐守寂”的刻板误解,层层递进拆解坐禅的真义,开篇先从本体层面说明本心无偏无圆,动与寂之间本是禅境,不必刻意压制念头,只须任运随缘,直接破除了“只有静坐才是禅”的表层认知。

其后又细致铺陈了初学坐禅的完整用功次第:从最初收摄心神时的妄念纷纭,到久久修习后六根闲寂,再到回光返照自心,最终证得生死永息的境界,把常人看来玄虚的禅修体验写得平实可感,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文字。

全篇以禅家最质朴的口语传法,多处使用设问、翻案的笔法,破除学人向外求佛、执守枯定的常见偏差,末尾以恳切的嘱付作结,尽显一代宗师接引后学的婆心,是中国禅宗史上极为重要的禅修文献。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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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偈颂的作者释清远,是两宋之际临济宗杨岐派的著名高僧,世称佛眼清远,长期住持舒州龙门山、潜山太平寺等禅林,门庭兴盛,是当时公认的禅门宗匠。

《标指六偈》是他专为指导初学禅修者破除邪见、直了本心而作的组诗,共含《见道》《迷悟》《坐禅》《验功》《入邪》《明道》六篇,《坐禅》为其中第三篇,是宋代禅林流传极广的修行指导文本,被后世诸多禅籍引用,用来纠正学人对坐禅的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