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荆奴

平生惟一女,宝惜过珠玉。
夫妻递襁抱,犊舐曾未足。
上天胡忍予,谴罚不容赎。
沉疴遽汝萦,微息竟莫续。
痛哉伤我神,怳若失飞鹄。
追惟百牵肠,展转损心曲。
忆昨将汝归,万里自荆蜀。
篮舆共先后,百步能我瞩。
汝母惜可知,拥坐甘蹐局。
长途亦云劳,不觉度炎酷。
今后当远行,衡门倦蹢躅。
相看怀抱空,将领但妾仆。
心折疑已碎,泪甚冲风烛。
念汝生少啼,起卧洁絣褥。
谓当非凡孩,岂料两岁促。
意余积不厘,汝故弗为属。
长江漂玉尘,兹事未免俗。
遗踪仅何有,肠断发毵绿。
情知东门达,敢取西河辱。
要识父母心,吾诗尚堪录。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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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只有一个女儿,爱惜她远胜过世间的珠玉。
夫妻俩轮流抱着襁褓中的她,像老牛舔舐幼崽那样疼爱总也不够。
上天为何如此残忍待我,降下的责罚竟连半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重病骤然缠上了你,微弱的气息最终没能延续下去。
悲痛啊痛彻我的神魂,恍惚间就像失去了高飞的鹄鸟。
追思往事万般牵肠挂肚,辗转反侧把我的心都揉碎了。
还记得前些日子带你返乡,从遥远的荆蜀之地走了万里路程。
竹轿前后我们相伴同行,才刚满百步你就能认出我凝望过来。
你母亲的疼惜可想而知,怀抱着你挤坐一隅也甘之如饴。
漫长的旅途虽说十分辛劳,我们却因为顾着你完全没察觉盛夏的酷暑。
往后我若是再要远行,只能在自家门前徘徊踟蹰满心倦怠。
放眼望去怀中再也没有你的身影,随行的只有仆妇和家奴。
心口像被揉碎了一般,泪水汹涌比风前摇曳的烛火还要颤栗。
想起你生来很少啼哭,起居之间总爱把被褥弄得干干净净。
我原本以为你绝不是普通的孩子,哪里料到才两岁就匆匆离去。
想来是我平日积德不够,所以你才不肯长久留属于我。
长江漂走了你如玉般的小小身躯,这件事终究逃不过世俗的无常。
你留下的踪迹如今还能在哪里?我肝肠寸断鬓边头发都愁得变了色。
我明知先贤达观面对丧子之痛的道理,却仍甘愿承受这份失女的屈辱。
要知道天下父母的爱子之心,我这首诗尚且能够记录下万分之一。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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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荆奴廖刚幼女的小名,因生于荆蜀之地而得名。
  • 递襁抱轮流抱着襁褓中的幼儿。
  • 犊舐老牛舔舐幼崽,喻指父母对子女极致的疼爱。
  • 沉疴久治不愈的重病,此处指突发的凶险疾病。
  • 怳若恍惚、神志迷乱的样子。
  • 篮舆古代的竹制轿子,是宋代民间常用的代步工具。
  • 蹢躅徘徊不前的样子。
  • 絣褥整齐铺展的被褥。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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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悼女诗完全摒弃了传统悼亡诗常用的空泛典故,以极其平实的笔触记录下日常亲子相处的细碎细节,情感真挚到几乎没有任何修饰。诗人没有刻意拔高丧痛的格局,反而把万里归途上幼女百步识父、母亲挤坐也要抱着孩子这些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生活场景一一铺陈,恰恰是这些专属的私人记忆,把中年丧女的钝痛写得入木三分。

全诗的情绪推进极有层次,从开篇的忆昔疼爱,到中段的突遭变故,再到后段的睹物思人、明知达观却仍无法释怀的矛盾,完全贴合普通人遭遇至亲离世时的心路历程。最后两句“要识父母心,吾诗尚堪录”跳出了个人悲戚的小格局,把一己之痛上升到了普天下父母共通的爱子之心,让这首私人悼亡诗拥有了跨越千年的共情力量。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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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两宋之际名臣廖刚的悼亡诗作,收录于其文集《高峰文集》,是诗人为悼念自己早夭的幼女荆奴而作。

廖刚曾在蜀地担任地方官职,荆奴正是他在蜀地任上所得的幼女,小名取自出生地荆蜀。诗人携全家万里返乡途中,幼女一路平安相随,不料归家后不久便以两岁稚龄染病夭折,悲痛难抑的诗人便写下这首长诗,尽数抒发丧女之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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