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至五羊先寄伯达仲豫二兄

世间人人都经历过离别，可我们当年的别离之痛我实在不忍细说。
如今想来一切都像梦幻一场，往事尘埃落定之后只值得相对一笑。
还记得当年和仲豫兄长分别的时候，秦淮河正涨着深秋的大水。
我们隔着相望的一叶小舟，目送着远去的鸿雁消失在天际尽头。
伯达兄长从阳羡动身赶来，跨越万里云雾缭绕的高山。
还没等在白鹤居所把坐席暖热，就已经在拂晓的罗浮山下为我设宴饯行。
你在江边强忍泪水不敢出声，我当时也同样肝肠寸断愁绪千绕。
这七年颠沛流离的时光里，我们相隔的云海是那样辽阔浩渺。
哪里想到晚年竟能像杜甫在羌村那样，惊喜地拜见久别重逢的兄长。
虽然我们遭遇的不是战乱年代的干戈动荡，这份重逢的喜悦却连边地的百姓都为之动容。
往日里满目凄惨的山河大地，如今云气风物都变得清朗美好。
再也不像玄都观里的桃花那样，一遇到秋风就凋零殆尽无法收拾。

• 五羊即广州的别称，传说古时南海有五仙人骑五色羊持谷穗降临此地，后世便以五羊代指广州。
• 伯达仲豫分别是苏过的长兄苏迟的字、次兄苏适的字，三人都是苏轼的儿子。
• 秋潦秋天汛期上涨的积水，此处指秋汛时的秦淮河水面。
• 烟峤云雾缭绕的高山，峤本指高而陡峭的山。
• 罗浮即罗浮山，位于今广东惠州境内，是岭南道教名山，苏轼贬谪惠州时曾多次游历此处。
• 羌村、杜陵老用杜甫的典故，安史之乱后杜甫历经艰险回到鄜州羌村与家人重逢，写下《羌村三首》，杜陵老即指杜甫，苏过以此自比乱离之后与亲人重聚的境遇。
• 玄都桃用唐代刘禹锡《玄都观桃花》的典故，此处以玄都观易凋零的桃花反衬兄弟情谊历经磨难而长存。

这首诗完全以真情驱动，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把苏氏兄弟七年之间隔越山海、饱经离乱的人生遭际写得沉郁动人。开篇从不忍言说的离别之痛落笔，转而以浮生若梦的旷达消解悲苦，情感转折自然毫无滞涩。

诗中多处化用杜甫乱后归乡的典故，精准贴合他们父子兄弟在北宋新旧党争背景下贬谪流离的特殊境遇，把个人家族的命运和时代的动荡暗流融为一体，格局远超普通的兄弟赠答之作。末尾以云物清好的新景象和玄都桃的反喻收束，一扫前文的悲怆沉郁，把久别重逢的欣喜之情推向高潮，读来余味悠长，感人至深。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前后，当时苏过随父亲苏轼结束了多年的岭南贬谪生涯，即将抵达五羊（今广东广州），得知分别多年的两位兄长苏迟（字伯达）、苏适（字仲豫）也将赶来相会，百感交集之下写下这首寄赠之作。

苏过是苏轼的第三子，素来以孝友著称，追随父亲谪居惠州、儋州多年，与两位兄长分隔两地音信难通，七年之后终于盼来兄弟重聚的时刻，这首诗正是他彼时心境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