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伯达兄赴嘉禾

我如今已年过三十，大半人生都在忧患中度过。
家族辗转飘零万里之外，如今侥幸只剩我们兄弟三人。
你即将远行又要作远别，凛冽的北风催促旅人登程。
彼此相望都已生出白发，怎能没有普通人的离别伤情。
我在颍水之滨隐居五年，甘愿做一户安守本分的平民。
可叹我不擅长谋生的技艺，连糊口的营生都不会经营。
我们各自为了微薄的俸禄出仕，想起陶渊明就不免心生愧意。
谁料想故居的园径已经荒芜，暂且靠做官代替耕种糊口。
我正像牛马一样为公事奔走，你也被繁杂的文书事务缠身。
往日的壮志早已成了枯木死灰，像烧焦的芽再也不会萌生。
就像庄舄显贵后依然怀念故乡，阮籍为了归隐求任步兵校尉。
出仕或者隐居本就没有刻意安排，官爵印绶在我看来比鸿毛还轻。
抖落西风里的俗尘牵绊，清朗的江山会照见你澄澈的襟怀。
你乘着扁舟沐浴五湖的月色，千里之外也能为了家乡的莼羹归来。
到任后情愿考得最末的等次，也不愿追求显赫的声名。
身着青衫做个普通属吏，时势如此哪里需要去争先争胜。

• 箕颍箕山、颍水的并称，是上古隐士许由隐居的地方，后世代指隐居之地。
• 廛氓指普通的平民百姓。廛是古代平民的住宅，氓指普通民众。
• 弹冠弹去帽子上的灰尘，指准备出仕做官，这里用汉王吉弹冠的典故。
• 三径汉代蒋诩隐居后，在院中开辟三条小径，只和少数友人往来，后世代指隐士的家园。
• 簿书婴被官府的文书簿册事务缠身。婴是缠绕、牵绊的意思。
• 庄舄偶怀越春秋时越人庄舄在楚国做了高官，富贵之后依然怀念故乡越国，病中还会发出越国的口音。
• 嗣宗求步兵阮籍字嗣宗，魏晋名士，听说步兵校尉的职位空缺、营中藏有好酒，就主动求任这个官职，以求远离官场纷争。
• 簪组古代官员的冠饰和印绶，代指官职、官爵。
• 莼羹指莼菜羹，是江南的特色美食，后世用“莼羹鲈脍”代指思乡归隐的心愿。
• 下下考古代地方官员的考课等次分为九等，下下是最末的等次，这里指不求政绩突出，甘愿居于末等以远离名利纷争。

这首赠别诗完全没有普通送别诗的应酬浮泛之语，全从自家肺腑中流出，质朴沉挚，深得陶渊明诗歌的神髓。开篇从半生忧患、兄弟飘零写起，把个人的身世遭际和北宋后期新旧党争背景下家族辗转贬谪的苦难结合起来，情感分量格外厚重。

诗中没有刻意渲染离别的悲苦，反而用大量篇幅抒发对仕隐问题的思考：作者并非否定出仕的选择，而是反对为了功名利禄钻营奔竞，提出“簪组鸿毛轻”的价值取向，用庄舄、阮籍的典故点明自己心系故土、不愿被官场束缚的本心，既是自我抒怀，也是对即将赴任的兄长的殷殷劝勉。全诗语言平易自然，没有雕琢的辞藻，苏过作为苏轼的爱子，传承了父亲淡泊旷达的人生境界，这首诗正是其人格志趣的真实写照。

这首诗作于北宋徽宗崇宁初年，当时苏过随父亲苏轼从海南贬谪地北归后，定居在颍昌府（今河南许昌），全家生活清贫，无意于官场钻营。

伯达即苏伯达，是苏过的同族兄长，即将赴任嘉禾（今浙江嘉兴）的地方佐官，苏过写下这首赠别诗，既抒发了兄弟多年飘零之后又要别离的感慨，也寄寓了自己淡泊名利、向往归隐的人生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