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叔治颍川水磨作诗戏之

你难道没看见当年司马相如隐居临邛街市，卓文君站在酒垆前亲自洗刷酒器的往事。
没等到朝廷赐笔札写出凌云赋的时候，他怎能免于穿着犊鼻裈辛苦劳作的窘境。
你又没看见苏秦当初落魄归家的时候，谋划失败连妻子和嫂子都责骂他。
谁让他整日奔走靠口舌谋事，不肯学周地商人经营赚取十分之二的利润。
李先生平生没有半亩田产，只有装满五经的大书笥满腹经纶。
半辈子戴着儒生的帽子反倒耽误了生计，到老想回乡耕田却连农具都没有。
最近听说颍川有瀑布水源，水碓水磨能把溪谷的地利完全开发出来。
疏导渠道凿开山石引动清流，机关转动轮盘旋绕，根本不需要费多少人力。
今年春雨充足麦子成熟，收的粮食车载斗量肯定储备丰足。
不要嫌头巾衣袖上落满白白的面粉，尽可以饱看溪渠里流水潏潏作响的景致。
坐在桌前就想象磨出的面粉像山一样白堆在盘中，梦里都仿佛看见钱从水磨下源源不断流出来。
等你初秋时节在这里建好草屋，我要登门拜访来吃你新磨的面食。
你赶紧拿出面粉筛掉飞罗，我来烧锅拿刀亲自下厨做饭。
何必羡慕范蠡泛舟江湖赚得千金巨富，人生在世能吃饱吃足就已经足够了。
嵇康喜好打铁、司马季主靠算卜为生，通达的人本来就难免做这类随性的游戏之事。

• 临邛古县名，治所在今四川邛崃，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故事的发生地。
• 当垆守在酒台边卖酒，垆是古代放酒瓮的土台。
• 犊鼻即犊鼻裈，一种类似围裙的短布裤，是古代劳作时穿的服饰。
• 什二指十分之二的利润，是古代经商的常规收益比例。
• 五经笥装着五经的竹箱，用来形容人学识渊博，满腹经纶。
• 耒耜古代耕地用的农具，是犁的前身。
• 酾渠疏导、开凿水渠。
• 汤饼古代对面食、汤面的统称。
• 鸱夷指春秋时的范蠡，他归隐后自称鸱夷子皮，经商成为巨富。
• 季主卜指汉代的司马季主，他隐居在长安街市靠算卜为生，是古代著名的隐者。

这首诗名为戏作，却毫无轻浮戏谑的俗气，反而处处可见苏过继承自苏轼的旷达诙谐的家风，用一连串熟典铺陈叙事，毫无堆砌之感。开篇先以司马相如、苏秦两位古代名士的落魄往事起笔，反衬出李方叔放弃儒业、转而经营水磨的选择，非但不是落魄失意，反而是跳出世俗功名枷锁的通透之举。

全诗中间部分细致描摹水磨的运作场景，把水力驱动的巧妙、粮食丰收的富足写得极具画面感，甚至用「梦中已觉钱流地」的夸张调侃，把友人靠水磨营生的小日子写得鲜活可爱，充满世俗生活的暖意。末尾以嵇康打铁、季主卖卜的典故收束，直接点出「达人游戏」的内核，把普通的谋生营生上升到通达之士顺应本心、不被功名利禄绑架的人生境界，亦庄亦谐，余味悠长。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元祐年间，是苏过写给苏门六君子之一李廌（字方叔）的酬赠戏作。

当时李廌绝意仕进，迁居颍川昌乐，利用当地的水力资源修建水磨谋求生计，苏过与他素来交好，便以诙谐调侃的笔调写下这首诗，记录友人这段颇具烟火气的闲居营生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