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人见和复次韵

渊明事独往,谋酒不谋国。
引壶自酌罢,高卧幽窗北。
孤松供盘桓,五柳伴幽寂。
时赴中道邀,未觉体小剧。
八旬弃县令,忻若重负释。
安石登冶城,清谈工剖击。
竹林事游燕,百金费群客。
丝竹聊写情,副此桮铛癖。
岁晚白鸡梦,颓龄天不惜。
二士俱好饮,世运属艰棘。
身今扫闲轩,红蕖荫鲂鲫。
远挹环峰秀,下临湍水激。
得酒且尽欢,何人寿金石。
不如更添烛,夜漏淹晷刻。
醺酣便逃禅,酩酊非阏适。
从教醉谬误,黎明不能忆。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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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一向追求遗世独立的生活,一心谋求美酒而不萦怀国事。
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之后,悠然高卧在幽静的北窗之下。
孤高的青松供他流连徘徊,宅边五株柳树陪伴他度过清幽寂寞的时光。
时常应友人半路相邀赴饮,全然不觉得身体稍有疲累。
任职八十多天便辞去县令之位,心中欣然如同卸下了千斤重负。
谢安石登临冶城古迹,清谈玄理时擅长辨析论辩、辞锋锐利。
竹林七贤耽于游赏宴饮,群贤聚会耗费百金也毫不吝惜。
弹奏丝竹暂且抒发胸中情志,正契合了他们酷爱杯盏酒器的癖好。
到了晚年应验白鸡梦的预兆,衰老的年岁上天也不肯多给怜惜。
陶渊明与谢安石两位名士都喜好饮酒,所处的时代正逢世道艰难荆棘丛生。
如今我在闲静的小屋中安居,红荷花的荫盖下藏着鲂鱼鲫鱼。
抬眼可揽取四周群峰的秀色,俯身临近湍急的流水浪涛激越。
有美酒在手就该尽情欢乐,哪有人的寿命能像金石一样长久不坏。
不如再添烛火连夜畅饮,把夜晚的时光多挽留片刻。
醉意朦胧之际便忘却尘俗契合禅意,酩酊大醉也绝非什么不适意的事。
索性任凭自己醉后言行失当,到了天亮也完全记不起那些俗世烦恼。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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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独往指遗世独立、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归隐状态。
  • 盘桓流连徘徊,逗留不去。
  • 忻若重负释忻同“欣”,指心中欣喜就像卸下了沉重的负担,此处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句意。
  • 冶城古城名,在今南京城西,相传三国时吴国冶铁之地,谢安曾与王羲之共登此处。
  • 游燕燕通“宴”,指游赏宴饮。
  • 桮铛桮同“杯”,指温酒的器皿,代指酒具。
  • 白鸡梦晋代谢安生前曾梦见白鸡,对应太岁在酉的年份,不久便病逝,后世以此代指人将去世的预兆。
  • 艰棘指世道艰难,局势动荡。
  • 红蕖红荷花。
  • 逃禅指醉酒之后忘却俗世烦恼,暗合禅家忘机的境界。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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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次韵咏怀诗的代表性作品,最突出的特色是以咏史带出自我情志,用典绵密却毫无堆砌之感。诗篇前半段依次吟咏陶渊明辞归、谢安石清谈、竹林七贤纵饮三则名士典故,将三位不同时代的高人逸士的共同特质——不萦怀俗务、以酒自适的襟怀提炼出来,暗合自己当下的心境。

全诗结构排布极为工整,前十句咏陶渊明,次六句咏谢安与竹林七贤,自然引出“世运属艰棘”的时代感慨,随即笔锋一转落到自身当下的闲居生活,眼前峰秀水激、鱼戏荷阴的景致,与前代名士的高风跨时空呼应,顺理成章引出“得酒且尽欢”的旷达主旨。

诗篇语言质朴醇厚,完全贴合宋人以文为诗的审美取向,看似通篇写纵酒放达的乐趣,实则藏着身处乱世对世俗功业的疏离与厌弃,旷达的字句背后,暗伏着对时局动荡的隐忧,余味十分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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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葛胜仲晚年闲居江南时的酬唱作品,当时他收到友人所作的同题诗篇,依原韵再次创作回赠,因此题为“诸人见和复次韵”。

北宋末年朝局动荡,葛胜仲早年因直言进谏多次被贬,晚年退隐之后,十分仰慕陶渊明等前代名士的旷达襟怀,便借咏史抒怀的方式,寄托自己在乱世之中不被俗务羁绊的人生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