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伯禹给事漫吾亭

人生天地间,同一幻泡影。
偶然相值过,便有人与境。
那知两皆漫,直寄弹指顷。
古来贤达士,物我均土梗。
程侯东南俊,少日忠义秉。
周旋正色地,四海惮严冷。
立朝二十年,愤世欲生瘿。
班虽近日月,志则在箕颍。
中年拂衣归,绝意向钟鼎。
泽幽成小筑,胜会已独领。
清寒挹湍濑,秀色揽诸岭。
聊将不羁身,对此无阏景。
回首浯溪老,便觉加数等。
从渠春风颠,那得到古井。
高词出胸臆,妙处如灌顶。
读罢眷樊笼,悠然发深省。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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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长在天地之间,本质上同属虚幻的泡影。
人和境偶然相逢,便生出种种分别与执念。
殊不知二者都属虚妄,不过寄托在极短暂的一瞬。
自古以来的贤达之人,把外物与自我都视作不值一提的土偶。
程伯禹是东南一带的才俊,年少时就秉持忠义的品格。
他在朝堂上正色立朝,天下人都忌惮他刚正严肃的风骨。
在朝为官二十年间,愤懑世俗的污浊几乎要郁出颈瘤。
官位虽近在帝王身边,志向却早已寄放在箕山颍水的隐逸之地。
人到中年便辞官归隐,彻底断绝了对功名利禄的向往。
在幽僻的水泽边建起这座小亭,独揽了山水胜景的快意。
清寒之气里掬起山间急流,满目秀色将远近群岭都收入怀中。
暂且把不受拘束的自由之身,放在这里不会虚度半寸光阴。
回望当年隐居浯溪的元结,如今的境界更要高出数等。
任凭外界春风般的俗事颠狂,也扰动不了这口如古井般的心境。
你发自胸臆的高妙文辞,读来像醍醐灌顶一般清透。
读完之后我眷恋起自由的境界,对着世俗的樊笼悠然生出深深的省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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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幻泡影佛教用语,出自《金刚经》,意指世间万物都如梦幻、泡沫、影子一般虚幻不实。
  • 弹指顷佛教中形容极其短暂的时间,通常说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
  • 土梗土偶,泥土塑成的人偶,此处代指微不足道、不值得珍视的事物。
  • 生瘿颈部生出的囊状瘤子,古人认为长期郁气凝结就会生瘿,此处形容愤世嫉俗的情绪积压到极点。
  • 箕颍上古隐士许由隐居在箕山,饮水于颍水,后世便以箕颍代指隐居的处所。
  • 钟鼎古代贵族在钟鼎上镌刻功绩,后世以钟鼎代指庙堂高位、功名利禄。
  • 湍濑山间浅滩上的急流。
  • 阏景阏是阻塞、耽搁的意思,阏景即虚度时光。
  • 浯溪老指唐代诗人元结,他晚年隐居在湖南浯溪,以气节和山水诗文闻名。
  • 灌顶佛教典故,指醍醐灌顶,形容妙义入人心胸,让人瞬间清醒通透。
  • 樊笼关鸟兽的笼子,此处代指束缚人性的官场与世俗尘网。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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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以亭名中的“漫”字为核心贯穿始终,开篇直接从佛家空观立论,不执着于人与境的分别,把世俗人眼中的功业、境遇都归为虚妄,从根源上点出“漫”的精神内核,避免了一般题亭诗只描摹景物的俗套。

诗歌没有停留在抽象的玄理说教,转而层层铺叙程瑀的生平气节,把他刚正立朝、不避权贵的入世担当,和他辞官归隐、徜徉山水的出世选择结合起来,让“漫”的超脱不是消极避世的虚无,而是看透世相之后主动选择的精神升华,人物形象因此格外厚重。

全诗用典贴切自然,语言清劲质朴,完全没有雕琢的痕迹,最后落到读者自身的省察,将咏亭、赞人与抒怀三者完全融合,既写出了漫吾亭的精神气质,也传递出宋代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的典型人格追求,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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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初年,诗题中的伯禹给事即程瑀,字伯禹,南宋初年官至给事中,因刚直敢言触怒权贵,中年辞官归隐,在乡野营建漫吾亭以寄寓心志。汪藻与程瑀同朝为官,素来敬重其为人,受邀为漫吾亭题写此诗。

两宋之交朝堂党争激烈,南渡之后政局动荡,不少秉持道义的士大夫不愿依附奸佞,纷纷选择退居山水之间,在隐逸生活中安放独立人格,这首诗正是当时士大夫群体精神追求的典型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