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禹功借徐铉小篆帖以诗还之

上古六书之学如浮云般散佚，篆书、籀书这类古体书法如今世间已经十分罕见。
书法源流逐渐衰颓演变到草书、隶书，和上古篆籀的风貌相差了足有四五分之多。
世人学书都只追慕曾孙、玄孙辈的近世笔法，再也没人知晓作为书法本源的父祖古法。
这当中的情形尤其可笑，庸人俗子像争食的鸡鸭般胡乱取舍、随波逐流。
还有谁认得鲁地孔壁中出土的漆书古文，更不必说周代传下的石鼓文了。
李阳冰虽然是唐代才晚出的书家，他小篆的精妙意趣却能直通千古古法。
后世能继承他笔法的人是谁呢？五代宋初的徐铉最被世人赞许推崇。
在明亮的窗下展开这卷小篆帖，我惊叹不已忍不住抬手反复摩挲。
我平生的耳力早已听惯了筝笛这类俗乐，看惯了沐猴而冠般的俗劣书法表演。
直到今日登上了演奏上古韶乐的厅堂，才真正相信古乐中存在干羽相配的庄重雅正之美。
我拿起笔竭尽全力想要摹仿帖上的笔法，笨拙得像孩童在墙壁上乱涂乱画。
我写出来的字像盘绕的秋蛇早已成了陋习，年老腕力不济只是白白地辛苦费力。
如今把卷轴整理好送还给您，我只觉得自己像当年韩愈叹服石鼓文那样自愧不如。

• 六书古人分析汉字造字规律归纳出的六种条例，即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代指上古文字之学。
• 篆籀篆书和籀书，这里代指秦代之前的上古篆体书法。
• 陵夷指事物逐渐衰败、走下坡路。
• 曾玄曾孙和玄孙，这里代指世系中辈分极靠后的晚辈，喻指晚近的流俗书法。
• 鸡鹜鸡鸭，喻指庸碌凡俗的普通人。
• 鲁漆书指汉代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时从墙壁中发现的用漆书写的先秦古文经书。
• 周石鼓指先秦周代刻在十面石鼓上的篆书文字，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石刻文字。
• 阳冰李阳冰，唐代著名书法家，以小篆造诣冠绝一时。
• 骑省徐铉在宋代曾担任散骑常侍，世人因此以骑省代指徐铉。
• 韶濩上古时期的典雅雅乐，这里用来比喻徐铉小篆中正庄重的至高艺术境界。
• 干羽上古乐舞中舞者手持的盾牌和雉尾，代指雅乐舞的正统规制。

这首诗以书法史的源流变迁为核心脉络，层层递进展开议论，完全打破了普通题帖诗的应酬俗套。

诗人先从上古六书散佚的大背景切入，批评了后世书家舍本逐末、追捧流俗笔法的风气，继而梳理篆体书法从李阳冰到徐铉的传承脉络，将徐铉小篆的艺术价值抬升到与上古雅乐比肩的高度。全诗用典密集却毫无堆砌之感，以筝笛俗乐对比韶濩雅乐，以沐猴俗舞对比干羽正仪，把自己观赏名帖时从俗入雅的震撼感受写得十分真切，最后以韩愈叹赏石鼓文的典故收束，既表达了对徐铉书法的极致推崇，也暗含了对友人藏品的极高敬意，是宋代题咏书法作品诗中的代表性佳作。

这首诗作于南北宋交替之际，是汪藻与友人吴禹功交游往来的题赠作品。

两宋时期文人士大夫阶层金石书画收藏品鉴之风极盛，五代宋初著名小篆书法家徐铉的真迹在当时已是极为难得的藏品，汪藻从友人吴禹功处借来这卷稀见的徐铉小篆帖，赏玩之后深为折服，便写下这首长诗连同法帖一并送还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