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行

秣陵的城门在深夜紧紧关闭，城头上敲响的战鼓像春雷般轰鸣。
穿红衣的叛兵举着火把焚烧民房，千家万户被大火吞噬，漫天飞满红色的尘烟。
道路旁横陈着无人辨认的尸体，流淌的鲜血把秦淮河都染成了赤红色。
官府中的一百多名官吏，全部被叛贼登记姓名列入罪囚名册。
主帅被俘虏不能返回，叛贼高坐官署公堂肆意呵斥辱骂。
第二天叛贼传发檄文号令天下，九州的地方长官没人敢出兵抵抗。
可笑此前的官军把箭都收进了箭囊，只能眼睁睁看着叛兵登上城楼横行。
平叛的将军率领战船从巫峡顺流东下，叛贼望见官军的旌旗就吓破了胆，全都卷甲逃窜。
一天之内就斩杀了五十三名叛匪首领，这场大胜仗甚至都没发生近距离的肉搏战。
今年从前被免职的老将重新被起用，就算是灞陵的醉尉也不要随意对他发怒。
文臣能治理太平武将能平定祸乱，除了他还有谁能扫清这遍地的战乱烟尘。

• 秣陵古地名，即今天的江苏南京，秦汉时期称秣陵，南宋时为建康府，是江南的核心重镇。
• 椎鼓用槌敲击战鼓，这里指城头上的警戒战鼓。
• 万井古代以八家为一井，万井指代千家万户，形容全城的百姓居所。
• 元戎军事主帅，这里指当时驻守建康的宋军最高长官。
• 黄堂古代太守、知府一级的官署公堂，这里指代建康的府衙正堂。
• 櫜羽箭把箭收进箭囊里，这里讽刺官军怯懦不敢出战，连武器都不敢拿出来。櫜是古代用来盛放弓箭的袋子。
• 撄城楼登上城楼，这里指叛兵轻易占据了城池的制高点。撄是触碰、登上的意思。
• 枭古代刑罚，把砍下的首级悬挂在高杆上示众，这里指斩杀叛匪首领。
• 灞陵醉尉出自《史记·李将军列传》，汉代名将李广被免职后路过灞陵，醉酒的亭尉看不起他，禁止他夜间通行，这里用典故指代曾经怠慢过被免职将领的小吏。

这首诗是南宋初年极具代表性的现实主义叙事诗，完全继承了杜甫“诗史”的创作传统，以时间为线索完整串联起秣陵从沦陷到收复的全过程，笔触直白沉挚，没有丝毫虚饰。

诗作前半部分用密集的意象铺陈战乱的惨状：紧闭的城门、轰鸣的战鼓、焚城的烈火、横陈的尸身、染红的秦淮河水，每一处描写都直击人心，把敌军的凶残暴虐、地方官吏的怯懦无能刻画得入木三分，对普通民众遭受的无妄之灾寄寓了深切的同情。

后半部分笔锋陡转，和前文的混乱溃败形成强烈反差，写王师顺流而下势如破竹，几乎兵不血刃就平定了叛乱，既歌颂了平叛将帅的过人勇武，也暗含着对南宋朝廷能够早日肃清中原、恢复太平的殷切期盼。全诗语言刚健质朴，叙事条理清晰，情感沉郁悲愤，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却有着直击人心的纪实力量。

这首诗作于南宋建炎三年前后，收录在周紫芝的诗文集《太仓稊米集》卷二十七中，是直接记录宋金交替之际建康地区战乱实况的纪实作品。

当时金军大举南侵攻破秣陵（今江苏南京，古称建康），在城中大肆劫掠屠戮，南宋朝廷调集驻守上游的水师沿江东下反击，几乎兵不血刃就收复了失地，周紫芝身经战乱，亲眼目睹了民众的惨痛遭遇，便以诗为史写下了这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