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戏作本草诗

长空青云昼风卷,雨余凉生开病眼。
垣衣洗雨绿生光,芍药翻阶红照晚。
幽人却扫惊半夏,静掩衡门心颇远。
提壶劝酒意甚劳,花间伏翼终日号。
大枣如爪安可得,竹叶岂宜空蟹螯。
何当如淮注石斛,天南星移碎红烛。
锦缠更命刘寄奴,回雪香柔体如玉。
人生富贵不早休,乌头成白空自愁。
浩歌自驾木兰去,范蠡实能知远游。
君不见赤车使者将君命,五加皮币不少留。
一朝逐客便当去,王不留行空泪流。
又不见浪荡子长负羁橐,石下长卿无住着。
贾论空高远志孤,屈草初成奇祸作。
何如独活考涧槃,不遇自然同此乐。
嗟余知此解马衔,蜗庐僻在陵阳角。
谁能更朝紫真坛,丹砂岂解驻衰颜。
五色神符亦安用,菖蒲谩说能引年。
玉泉泠泠漱虚壑,独寻鹤虱负朝暄。
故人远引羁旅夕,寒水石畔思清言。
何时从容乃如此,烟蓑去作牵牛子。
平生甘遂丘壑贫,常有忧怀思洗耳。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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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天清云被白昼长风卷过,新雨过后凉意漫生,睁开我病中的双眼。
墙上的垣衣被雨水洗过,泛出鲜绿的光泽,阶前的芍药翻过台阶,艳红的花影映着晚天。
隐居的人闭门谢客,惊觉夏日已过半,静静掩上柴门,心神悠然远放。
提壶鸟声声啼鸣仿佛劝人饮酒,情意十分恳切,花丛里蝙蝠整日不住号鸣。
像爪一样的大枣哪里轻易能得到,对着清竹叶,实在不该空对蟹螯虚度。
什么时候能把美酒倾入石斛杯中,天南星的光影移动,晃碎了红烛的灯影。
用锦带缠好再唤来名唤刘寄奴的友人,肌肤像回雪一样柔润,香软如玉。
人生的富贵如果不趁早抽身放下,等到乌头般的黑发全白了,只能空自愁闷。
放声长歌,自己驾着木兰舟远去,春秋时的范蠡实在懂得远避尘俗的道理。
你没看见那位赤车使者带着君命出行,连五加皮一样的薄礼都不肯多留片刻。
一旦被当作逐客就该动身离去,王不留行的名字仿佛在说不必留恋,徒然泪流。
你又没看见浪荡游子常年背着行囊漂泊,像石下长卿一样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
空谈的议论高远,却落得壮志孤凄,像屈草一般刚直,反而意外招来奇祸。
哪里比得上独自隐居在山涧盘石边,不逢乱世,自然而然享受这份安闲的乐趣。
我深知此理,解下腰间的马衔,蜗壳一样的简陋草庐就坐落在陵阳山的东南角。
谁还能去朝拜紫真仙人的坛台,丹砂哪里真的能留住衰老的容颜。
传说中的五色神符又有什么用处,都说菖蒲能延年益寿,其实也不过是空话。
清冷的玉泉在空荡的山壑间流淌,我独自顶着清晨的暖阳,寻觅着鹤虱草。
旧友远游,在羁旅的黄昏里,想必正坐在寒水石边,思念着和我清谈的时光。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这样从容相聚,披上蓑衣去乡野间做个自在的牵牛子。
我这一生甘愿安于丘壑间的清贫,常有世俗的忧怀,总想洗去尘耳归隐山林。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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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草诗古代杂体诗的一种,通篇嵌入《神农本草经》等医书记载的药名,兼顾诗意与药名的双重意趣。
  • 垣衣药名,又名土垣衣,是生长在墙上的苔藓类植物。
  • 半夏常用中药名,这里双关指夏日过半的时节。
  • 刘寄奴常用中药名,相传为南朝宋武帝刘裕早年射伤的蛇所捣的草药,刘裕小名寄奴。
  • 赤车使者中药名,这里双关指古代乘坐赤车的朝廷使者。
  • 王不留行常用中药名,字面双关王者也不会挽留其前行,暗指辞官归隐不必留恋。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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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精妙的艺术特色是药名的化用全无生硬堆砌之感,全诗先后嵌入垣衣、芍药、半夏、刘寄奴、乌头、木兰、赤车使者、五加皮、王不留行、独活、马衔、丹砂、菖蒲、玉泉、鹤虱、寒水石、牵牛子、甘遂等近三十味药名,每一处药名都同时兼具字面表意和本草名称的双重属性,完全服务于全诗的抒情脉络,丝毫没有普通药名诗凑字凑韵的弊病。

全诗从病中起身见初夏清景写起,逐步转入对仕宦生涯的反思,最后落到归隐丘壑、安享清贫的人生选择上,脉络清晰,情感真挚。看似是病中戏笔,实则寄寓了诗人一生看破功名富贵、不愿受世俗羁绊的人生理想,把原本属于文字游戏的杂体诗,提升到了言志抒怀的艺术高度。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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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初年诗人周紫芝晚年辞官隐居宣城时期的作品,当时他年事已高,卧病在床,翻阅本草医书消遣,便以游戏笔法创作了这首通篇嵌入药名的诗作。

两宋时期药名诗创作十分盛行,但大多流于文字凑泊,周紫芝这首诗却将个人的人生际遇、归隐志趣和药名的天然意趣完全融合,跳出了单纯文字游戏的范畴,成为宋代药名诗的代表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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