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罗叔共纪事见寄

中原困胡虏,此事昔固闻。
何尝大江南,犬羊动成群。
踊跃万骑入,苍黄两龙奔。
五年三避狄,十室九见焚。
相公既降虏,盗贼俱官军。
遂令江以南,填山满屯营。
老稚五六辈,相呼走荒村。
君昔东道主,窜身亦荆榛。
两家三十口,既死惊复存。
共求草中生,有似麞与麕。
平时已蹭蹬,老恨有此身。
湛湛两玉壶,炯炯无一尘。
犹喜垂尽中,得此千载人。
珠玑皎在前,自然洗妖氛。
恨君济时策,百未有一伸。
半通犹绾印,两肘空悬鹑。
无人作游扬,恐得按剑嗔。
浓云卷肤寸,未许膏斯民。
念昔仲夏夜,赤气腾天曛。
雨足下垂地,诛斩当奸臣。
敌将果夜遁,王师策殊勋。
班荆记是夕,同我二三君。
君歌独慷慨,泪下沾衣巾。
愿言补周衮,八表均尧仁。
昆虫及草木,同播一大钧。
良会有如此,吾生岂非辰。
吟君洗兵马,大雅何深醇。
安得清庙瑟,朱弦奏春温。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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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地区被胡虏侵扰困厄,这件事我往日早有耳闻。
哪里想到滚滚长江以南,金兵像犬羊一样成群结队横行。
成千上万的骑兵踊跃南下,仓促慌乱间两位帝王仓皇奔逃。
五年之内三次躲避狄人兵祸,十户人家有九户都被焚烧一空。
当朝宰相已经投降敌虏,各路盗贼也都被收编为官军。
于是使得长江以南的土地,营寨垒垒填满了山野之间。
老人孩童一共五六个人,互相呼唤着逃往荒僻的村落。
你往日是东道主人,逃难时也只能藏身于荆棘丛中。
两家合计三十口人,本以为都死了,劫后余生都惊魂未定。
一同在荒草野地里苟活,就像獐子和麇鹿一样四处逃窜。
平日里就已经仕途失意蹉跎,到老来还遭逢这样的乱世。
你二人的品格如清湛的玉壶,光明磊落没有半点尘俗杂念。
尚且庆幸在性命垂危的乱世之中,能遇到你这样千年一遇的高士。
你的诗作字字如明珠在眼前闪耀,自然能涤荡尽乱世的妖氛邪气。
可惜你匡时救世的良策,百份之中没有一份能够施展。
你只做着低微的小官,两肘的衣袖都磨破了,衣衫褴褛。
没有人为你举荐宣扬,恐怕还会触怒权贵招来斥责。
浓云刚刚卷起寸许,还没能降下甘霖润泽天下百姓。
想起当年盛夏的夜晚,赤色的云气蒸腾染红了天际。
大雨倾盆从天上落到地面,正好诛杀了作乱的奸臣。
敌兵的将领果然连夜逃遁,大宋的官军立下了特殊的功勋。
我们当年铺草坐在地上还记得那个夜晚,同游的还有我两三位友人。
唯独你的歌声慷慨激昂,泪水滚落沾湿了胸前的衣襟。
期盼能辅佐天子完善朝政,让天下八方都遍布尧舜的仁德。
就连昆虫和草木这些微末之物,也都能承受天地造化的恩泽。
像这样美好的聚会如此难得,我这一生难道不算是恰逢其时?
吟诵你寄来的像《洗兵马》一样的诗作,大雅的意蕴何其深厚醇正。
如何才能得到清庙之中的雅瑟,用朱红的琴弦奏出和暖的春声。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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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格式,按照所和原作的韵脚次序来创作,也叫步韵。
  • 胡虏诗中代指南下侵宋的金国女真贵族势力。
  • 两龙代指靖康之变后南渡的宋高宗与此前被俘的宋钦宗两位帝王。
  • 避狄躲避狄人的兵祸,这里是避金兵的婉称。
  • 半通古代低级官吏所佩戴的方形印绶,指代低微的官职。
  • 绾印佩戴官印,指出任低微的官职。
  • 悬鹑鹌鹑的羽毛秃敝悬垂,用来形容衣衫破烂、生活清贫。
  • 班荆铺开荆草坐在地上,指老友途中相逢共坐叙旧的典故。
  • 八表天地八方之外,指代极远的天下各地。
  • 大钧古代指天的造化之力,也喻指圣君的教化。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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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与《洗兵马》的现实主义诗史传统,以质朴沉实的笔触完整记录了两宋之交的乱离图景,没有刻意的夸张修饰,所有的苦难叙事都来自诗人与友人的亲身经历,读来字字沉恸,极具感染力。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开篇先点出世乱的大背景,再铺陈金兵南下后民生凋敝、百姓流离的惨状,转而刻画友人在乱世之中不改高洁品格、怀济世之才却沉沦下位的遭际,随后追忆早年夏夜共闻宋军大捷的往事,抒发二人共同期盼天下清平、仁泽遍及万物的理想,最后以推崇友人诗作、期盼雅乐复作收束,落点在对太平治世的向往之上。

全诗语言古雅醇厚,完全契合大雅诗作的精神内核,既没有南宋初期部分诗作的浮嚣叫嚣之气,也没有脱离现实的空泛抒情,将个人身世之叹与家国天下的命运完全绑定,情感真挚沉郁,是南宋初年爱国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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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宋高宗绍兴初年,是两宋之交乱世背景下的纪实作品。当时周紫芝年近四十,亲身经历了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的动荡流离,对金兵南下的暴行、百姓的苦难都有切身体会。

罗叔共是周紫芝生平交好的友人,二人同经乱离,罗叔共曾写下记述乱中亲身经历的诗作寄给周紫芝,周紫芝依照原作的韵脚,创作了这首和诗回应友人,诗中诸多细节都可与南宋初年的正史记载相互印证,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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