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严寺洗足

乘坐轿子一路颠簸摇晃实在辛苦，索性下车步行走上山间小路。
走过崎岖不平的荆榛野地，脚下的砂砾不断硌脚，让草鞋都受了窘。
拨开云雾来到这座清幽的禅院，放下行李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暮。
进到僧房里急忙解开鞋袜，好好洗去一路上沾染的尘泥污垢。
盛水的瓦盆深得能没过膝盖，温暖的热水不断添注进来。
片刻之间暖意传遍全身，连之前冻得发僵的寒毛都舒展竖立起来。
身心飘然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像醉了梦了一样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我这一生都为了世事奔波奔走，作息行止从来都失去了正常的节奏。
感念这样片刻的安闲，就算是一百天里也难得遇上一回。
就像吃甘蔗渐入甜美的佳境，忽然传来的钟声把我从沉醉中唤醒。
靠近蒲团边的微暖炉火，我姑且随意舒展两腿盘腿闲坐。
明天又要踏上满是黄沙的赶路行程，此刻暂且不要去想起杜甫那些感慨奔波的诗句。

• 肩舆即轿子，古代由人抬着的代步工具。
• 芒屦用芒草编织的草鞋，是古人出行常穿的便鞋。
• 萧寺佛寺的别称，传说梁武帝造寺命萧子云大书“萧”字于壁，后世遂称寺院为萧寺。
• 翛然形容无拘无束、超脱自在的样子。
• 无何即“无何有之乡”，出自《庄子》，指空寂忘我的境界。
• 早晏早晚，代指日常作息的正常节律。
• 啖蔗入佳境出自《世说新语》，原意是吃甘蔗从头部往根部吃，越吃越甜，此处比喻境况渐入佳妙的状态。
• 箕踞古人席地而坐时，两腿岔开伸直，形状像簸箕，是一种不拘礼节、闲适自在的坐姿。
• 少陵句少陵即杜甫，杜甫诗作中多有描写奔波于尘沙之中的行旅感慨，此处代指相关的诗句。

这首诗以“洗足”为核心线索，完整记录了从长途跋涉的疲惫，到入寺洗足后身心舒展、渐入禅意的全过程，叙事细腻真切，毫无雕琢痕迹。

全诗将世俗行旅的劳苦与禅院暂息的安闲形成鲜明对照，没有空泛的说理，全从切身的体感出发，从热水浸足的暖意，一路写到精神上超脱尘劳的自在，把儒者的修身体验与禅家的空寂意趣自然融合，是宋诗中书写日常闲适意境的代表性作品。末尾两句点出“莫忆少陵句”，并非否定杜甫的行旅感慨，而是更反衬出此刻山寺片刻安闲的珍贵，余味悠长。

这首诗收录于南宋理学家陈渊的《默堂先生文集》，是作者游历唐代名刹香严寺时所作。香严寺位于今河南淅川，是唐代高僧慧忠国师的道场，两宋时期仍是声名远播的禅林胜地。

陈渊是两宋之际闽学代表人物杨时的高足，一生大半时间辗转游幕、讲学，常年奔波于路途，这首诗正是他长途跋涉之后，在山寺中暂得休憩时的即兴题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