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怀旧

李端 · 唐代 · 诗

去者不可忆,旧游相见时。
凌霄徒更发,非是看花期。
倚玉交文友,登龙年月久。
东阁许联床,西郊亦携手。
彼苍何暧昧,薄劣翻居后。
重入远师溪,谁尝陶令酒。
伊昔会禅宫,容辉在眼中。
篮舆来问道,玉柄解谈空。
孔席亡颜子,僧堂失谢公。
遗文一书壁,新竹再移丛。
始聚终成散,朝欢暮不同。
春霞方照日,夜烛忽迎风。
蚁斗声犹在,鸮灾道已穷。
问天应默默,归宅太匆匆。
凄其履还路,莽苍云林暮。
九陌似无人,五陵空有雾。
缅怀山阳笛,永恨平原赋。
错莫过门栏,分明识行路。
上智本全真,郄公况重臣。
唯应抚灵运,暂是忆嘉宾。
存信松犹小,缄哀草尚新。
鲤庭埋玉树,那忍见门人。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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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人已经无从追忆,我此刻重游旧地恍如与故人相逢。
凌霄花徒然再度抽芽绽放,我此番前来根本不是为了观赏花期。
当年我与才德出众的文友相交,追随名士的岁月已经十分长久。
在书阁中我们曾经同床夜话,到西郊游赏也总是携手同游。
上天为何如此昏昧不公,让我这资质庸劣的人反而苟活在世。
如今重新踏入高僧曾经驻锡的溪谷,还有谁能像陶渊明那样共饮浊酒。
从前我们常在这佛寺相聚,故人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
当年乘竹轿前来参禅问道,手持玉柄麈尾畅谈佛家空理。
就像孔子坐席之上痛失颜渊,僧堂之中再也见不到谢公的身影。
故人留下的诗文还题写在墙壁上,新移栽的竹丛已经长成一片。
当初相聚最终难免离散,清晨的欢娱到傍晚就已然不同。
春日的云霞刚刚映照朝日,夜里的灯烛忽然就被狂风掀灭。
如同蚁斗的余响仿佛还在耳畔,遭遇鸮鸟带来的灾厄前路已然断绝。
我向苍天叩问却得不到半分回应,只能匆匆忙忙动身返回故居。
满怀凄怆踏上归返的路途,苍茫的暮色笼罩着云林。
长安的大道上仿佛空无一人,汉代五陵之上弥漫着凄冷的雾气。
我追怀昔日向秀闻笛的典故,永远悲叹陆机作赋的遗恨。
心神恍惚地走过旧日门庭,明明清清楚楚认得从前的行路。
上等的智士本就能够保全真性,更何况你本是朝廷倚重的重臣。
只能像谢灵运抚览旧作那样,暂且在追忆中想见故人的身影。
当年一同种下的松树还很幼小,我强忍哀痛看到新生的青草。
故人的子嗣不幸早夭,我又怎忍心去面见他的门生故吏。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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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倚玉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指与才德出众的友人相交相伴。
  • 登龙即登龙门,此处指拜谒追随名望极高的前辈名士。
  • 远师指东晋高僧慧远,此处代指慈恩寺的前代高僧。
  • 陶令指曾任彭泽令的陶渊明,此处代指嗜酒的亡友。
  • 篮舆古代一种由人抬行的竹制代步工具。
  • 玉柄指玉柄麈尾,是魏晋以来清谈之士常备的器物。
  • 山阳笛典故指向秀《思旧赋》,途经山阳闻邻人笛声,怀念亡友嵇康,后世用来指代怀旧悼亡。
  • 郄公指东晋重臣郗鉴,此处代指诗中悼念的亡友。
  • 鲤庭埋玉树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指贤人的子嗣早逝,此处暗指亡友之子也已夭折。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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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诗是李端集中篇幅最长、情感最为沉挚的悼亡怀旧作品之一,全诗完全以情绪流动为线索,从踏入慈恩寺的当下感受写起,逐层回溯昔年交游的盛景,再转回眼前物是人非的剧痛,章法层层递进,毫无板滞之感。

诗人用典极为贴切自然,几乎所有典故都紧扣文人、佛寺、悼亡三个核心维度,没有一处堆砌炫学的痕迹,把失去挚友之后恍恍惚惚、触目皆悲的心境描摹得入木三分。全诗没有刻意锤炼警句,却以全程贯注的至情动人,把大历十才子惯常的精工清丽风格,转向了沉郁苍凉的人生感慨,是中唐早期五言古体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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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大历十才子”之一的李端旅居长安时期的作品,作于诗人重游慈恩寺、追怀逝去的平生挚友之时。

慈恩寺是唐代长安最负盛名的佛教寺院,也是当时文人游赏宴集、谈禅论艺的核心场所,李端与多位诗友、名士都曾在此留下交游踪迹,故人离世后故地重游,催生出满纸沉恸的怀旧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