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热次高仲贻韵 其二

坐我甑釜中,逾月不得脱。
劳生亦何聊,喘喘觅少活。
驾言往空谷,卧听惊濑聒。
遭逢褦襶子,此事又中夺。
天公不我怜,定为化邓渴。
一夜翻河汉,散作珠玑泼。
檐垂素练直,柏枕鸣聒聒。
更饶窗户间,萧瑟溅飞沫。
老火谢余晖,削迹去如掇。
乃知造化心,潜通本无遏。
繁暑移清凉,变化在一抹。
田父有喜言,侬得垄穗捋。
却忆灌溉时,搰搰抱瓮钵。
王者仁如天,寸物恶伤割。
独爱夏日长,器度何不豁。
向隅泣一夫,满堂蹙其頞。
余凉止殿阁,芜垢直可㔇。
我愿均此施,远迩归囊括。
措意肤寸间,六合可旋斡。
宁容凶逆俦,肆虐为旱魃。
掣电备麾旟,鞭雷供叱咄。
号令挟风行,声飞齐万筈。
腥膻悉荡攘,再见天地阔。
孰与长畏人,朝夕怀臲卼。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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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被安放在蒸食的甑釜当中,整整一个月都没法从暑热里挣脱。
奔波劳碌的人生实在没什么意趣,只能气喘吁吁苟求一点点存活。
本想动身前往清凉的空谷之中,躺下来静听湍急的水浪声响。
偏偏遇上了不懂事的莽撞俗人,这避暑的计划又被中途打断。
上天若是不肯怜悯我这凡人,想必是要降下传说中邓渴那样的大旱。
一夜之间银河之水被倾倒下来,化作漫天洒落的晶莹雨珠。
屋檐垂下的雨丝像白练一样笔直,雨声在枕边聒噪得格外清晰。
更在门窗之间萦绕出萧瑟凉意,飞溅的雨沫四处飘洒。
残余的暑热彻底褪去了余温,消失得像随手拾取物件一样轻易。
这才知晓上天造化的用心,暗中运化从来不会被外力阻遏。
溽热暑气转眼就换成清凉,天地变化只在弹指一挥间。
老农脸上带着喜色开口说道,这下子田垄上的稻穗都能饱满采收了。
回想此前抗旱灌溉的日子,大家费力地抱着水瓮往来奔波。
圣明的君王仁德如同上天,从来不肯轻易伤害哪怕一寸万物。
我向来仰慕古人心胸开阔,为何如今的器量不能更加豁达?
只要有一个人在角落哭泣,满堂的人都会为之蹙起眉头。
如今清凉只局限在殿阁之内,遍地的旱尘暑气还没能全部清除。
我希望这普降的恩泽能遍及万物,远近的所有地方都能被覆盖到。
只要心念动于方寸之间,整个天下的大势都可以运转调整。
怎能容许凶逆的同类,像旱魃一样肆虐横行?
要掣动闪电作为军中大旗,驱使惊雷来助威呐喊。
号令裹挟着狂风传遍天下,射出的飞箭万支齐发声势浩大。
所有侵扰中原的敌寇都被扫荡一空,再度见到天地恢廓的本来面目。
谁还愿意整日里担惊受怕,从早到晚都心怀惴惴不得安宁?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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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甑釜古代蒸食的炊具,此处比喻暑热蒸人如同身处蒸笼之中。
  • 褦襶此处指不懂事、莽撞的俗人。
  • 邓渴传说中商代贤人邓义的故事,后世用来指代旷日持久的大旱。
  • 搰搰用力劳作的样子。
  • 頞鼻梁,蹙其頞指皱起眉头,形容担忧的样子。
  • 旱魃传说中制造旱灾的鬼怪,此处暗指侵扰中原的金国势力。
  • 麾旟古代军中用来指挥的大旗。
  • 臲卼惶惶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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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以苦热开篇,先极写久旱暑热的煎熬感,将自身置于甑釜之中的比喻生动传神,把暑气蒸人、无处可逃的体感刻画得入木三分,开篇就把苦热的情绪渲染到极致。

中间笔锋一转,写天降大雨、暑气顿消的全过程,从雨势如河汉倾泻,到檐下如垂素练、枕畔雨声聒噪,再到暑热退去如随手拾取般轻易,层次井然,画面感极强,将久旱逢雨的欣喜之情展露无遗。

后半部分由个人的清凉体验推及开去,从田父的喜悦联想到此前抗旱劳作的艰辛,进而上升到仁政均施的政治理想,将旱魃暗喻为侵扰中原的金国势力,抒发了荡平敌寇、天下一统、四海同凉的宏大襟怀。全诗由小及大,由日常体感升华为家国情怀,笔力雄健,情感沉挚,是宋代唱和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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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南宋高宗绍兴年间,当时东南地区遭遇持续秋旱,暑热久久不退,诗人与友人高仲贻以秋热为题相互唱和,共得同题诗作数首,此为第二首。

彼时宋金对峙,中原沦陷已久,民间既受旱热之苦,也饱受边患侵扰,诗人由一己苦热、喜凉的日常体验生发开去,将自然天象与家国现实勾连,寄寓了深切的民胞物与情怀与平治天下的政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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