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热次高仲贻韵 其三

痴暑如痴人,吝权不肯脱。
凉风戒七月,尚贪朝夕活。
云雷动地来,一夜雨声潏。
老火无晶光,奔迸气褫夺。
我思疏仲翁,千载犹饥渴。
父子腰金黄,照眼光泼泼。
车马趋其门,市井等讙聒。
从容相与言,身名如聚沫。
功成不还乡,患至将谁掇。
相随出关去,浩然不可遏。
挽饮东都门,颓颜酒微抹。
迎迓走儿童,争取霜髯捋。
歌呼接日夜,弹筑杂击钵。
时时问余金,趣卖供酾割。
落落丈人行,器度自轩豁。
子孙汝何知,徒蹙求田頞。
迩来宦途险,凭谁为铲㔇。
冥行罥荆棘,进退具有括。
胡不观四时,寒暑递推斡。
强聒不知几,斥逐齐旱魃。
得失何怪事,书空漫咄咄。
要须慎其初,毋轻弦去筈。
我本一散翁,涉世多迂阔。
何如二大夫,安枕无臲卼。

译文

收起展开
执拗的暑气像愚顽的人,攥着权柄不肯轻易离去。
早该到来的凉风已到七月,暑热还贪恋着朝暮苟延残喘。
惊雷乌云从大地滚滚涌起,一整夜雨声潺潺响个不停。
盛夏的炎火瞬间失去光彩,四散奔逃的暑气被完全褫夺。
我遥念汉代的疏广老先生,千年来对他的风仪渴慕不已。
疏广疏受父子腰间悬金印,金光映照双眼亮得晃人。
前来拜谒的车马挤满门庭,喧闹声和市井里的嘈杂毫无二致。
他们从容对家人说出心里话,身家与声名都像聚起的泡沫般虚幻。
功成名就之后不返归故乡,等祸患临头时又能依赖谁呢。
两人相伴辞官出关离去,心志坚定浩荡不可阻遏。
在东都门外举杯痛饮,微醺的酒意把苍老的容颜染得微红。
家乡的孩童跑出来迎接,争着去捋他们雪白的胡须。
整日整夜高歌呼号,击筑声伴着击钵的唱和此起彼伏。
时不时问剩下的俸金还有多少,催促家人拿去沽酒买肉宴饮。
这两位气度磊落的先辈,胸襟器量自然开阔超拔。
你们这些后辈哪里懂得此中道理,只会皱着眉头忙着置办田产。
近来这仕途之路格外凶险,又靠谁来把路上的障碍全部铲平。
摸黑行走被荆棘勾住衣衫,进退全都受着束缚不得自由。
为何不去看天地间的四季,寒来暑往从来都是循环交替。
强要聒噪占住位置不肯退走的,最终都会像旱魃一样被驱逐。
世间的得失本就寻常无奇,何必对着天空空自咄咄怪事。
为人处世最关键是初始就要审慎,不要轻易把弓弦上的箭射出去。
我本就是个闲散的老翁,踏入世间行事素来迂阔不合时宜。
哪里比得上疏广疏受两位大夫,高枕安眠从来没有半点不安。

注释

收起展开
  • 吝权此处将暑气拟人化,形容暑气贪恋威势不肯消散。
  • 雨声潏形容雨水流淌的清越声响。
  • 褫夺剥夺,此处指暑气的威势被完全消解。
  • 疏仲翁即汉代名臣疏广,与其侄疏受一同担任太子太傅、少傅,在功成名就之时主动辞官归隐,是古代功成身退的典型代表。
  • 讙聒喧哗嘈杂。
  • 聚沫聚集的水沫,比喻虚幻易逝的事物。
  • 霜髯雪白的胡须。
  • 酾割此处指沽酒割肉,置办酒宴。
  • 求田頞皱着眉头置办田产,形容人只顾谋算家产的庸碌模样。
  • 旱魃传说中制造旱灾的鬼怪。
  • 臲卼动荡不安,寝食难安的样子。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诗是典型的宋人“咏物以托意”的作品,前八句紧扣“秋热”的主题,将不肯退去的暑热拟人化为贪恋权位的痴人,惊雷骤雨一到便瞬间失势,起笔就把物候变化和官场生态巧妙勾连,毫无生硬之感。

诗作大半篇幅引入疏广疏受功成身退的经典典故,没有落入普通咏史诗的议论窠臼,而是用大量生活化的细节还原两位先贤归隐后的自在状态,和朝堂上车马喧阗、患得患失的处境形成强烈对比,把对贪恋权位者的讽刺藏在生动的场景描写里。

最后部分诗人从怀古转回自身,以四季寒暑交替的自然规律推及人世进退的常理,点明“知止不殆”的核心主旨,既是对南宋官场钻营成风的批判,也是诗人自己历经宦海风波后的人生总结,全诗语言古拙质实,用典贴切自然,情志和理趣融为一体,是宋代次韵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诗作于南宋高宗绍兴年间,当时林季仲因反对秦桧的和议政策,被弹劾罢官退居乡里,正处于闲居状态。

此前他长期在朝为官,亲眼目睹了南宋朝堂上官员贪恋权位、党争倾轧的种种乱象,恰逢秋热退去的物候变化,便借次韵友人高仲贻的机会,写下这首咏怀长诗。

原作与现代解读分别整理。内容整理说明 · 内容纠错 · 内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