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上封长老洪辩

我在湘江边洗去尘俗的足垢，拄着枯藤手杖登上南岳衡山。
半生游历的山川遍布吴楚两地，未曾想此处风光这般雄奇辽远。
青苍山路上层层石级蜿蜒，登山木屐踩过乱石发出清脆声响。
高低穿行过茂密的山林，抬眼时豁然开朗，山形全然展露。
低头俯瞰脚下千万座山峦，如同碧海之上潮水刚刚退去。
没有风也似有浪涛翻涌，山影浮动，一派雄浑壮阔的气象。
谁说大地往南倾斜，是驮地的巨鳌脚步不稳晃荡不休。
你看这山峰距离天空有多近，仿佛伸手就能握住天际。
山顶高寒之气化为和暖，连三伏天的暑热都全然消散。
满山的古松不知是何人栽种，凛然挺立，傲视冰雹霜雪。
至于那些普通的花草树木，踮脚仰望也难以在此处容身。
上封寺的精舍依仗佛力，在云外的高处安然托居。
寺的上方连着兜率天宫，往下看人间尘世如同蜗角般微小。
高僧洪辩长老，胸中藏着万卷佛法要义，尽数了然。
你像南朝诗僧汤惠休以诗名世，又像唐代澄观大师深通禅理。
我们在尘俗之外相晤，一语契合禅家感应的妙理。
愁云凝聚在苍梧上空，南飞的大雁遥渺地飞向北方燕地。
唐代邺侯李泌曾在此隐居，我屡次萌生追随他的兴致。
用不着整理藏书典籍，我想向你请教佛门的三学要义。

• 濯足潇湘湄潇湘指湘江中游一带，湄是水岸，濯足本指洗去脚上尘泥，此处暗喻涤除世俗尘虑。
• 荦硞指山石高低错落的样子，也形容踩踏乱石的声响。
• 轩翥本指鸟儿展翅高飞，此处形容视野骤然开阔，如腾空而起。
• 踸踔脚步不稳、晃荡前行的样子。
• 兜率佛教传说中的兜率天，是弥勒菩萨居住的天界净土。
• 啐啄禅林术语，指小鸡将出壳时，母鸡在外啄壳、小鸡在内啐壳的感应状态，比喻师徒、道友之间心意默契相通。
• 三学佛教戒、定、慧三学，是全部佛法的核心纲要。

这首诗是宋代山水纪游诗与禅理诗结合的代表作品，全诗从登山起笔，逐层铺展衡山祝融峰的雄奇景观，视角从脚下石级一直延伸到天外云际，造语奇崛，气势开阔，将南岳的高峻苍莽写得极具画面冲击力。

诗人没有把写景和谈禅割裂开来，山顶“天近一握”的高度、群山如退潮般俯伏的视野，恰好为禅家“世间万物皆为微尘”的空观提供了具象的场景，自然过渡到和洪辩长老论道的内容，毫无生硬拼接之感。

作为贬谪士人的作品，诗中凛立傲冰雹的群松，正是诗人身处政治逆境不肯屈从权贵的人格写照，禅理的通透和士人的气节自然融合，形成了这首诗雄健又清旷的独特风格。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绍兴年间，当时主战派士人胡寅因坚决反对秦桧的议和主张，被构陷贬谪至衡州（今湖南衡阳）。

胡寅在贬居期间遍游南岳衡山，多次造访祝融峰顶端的千年古刹上封寺，与寺中洪辩长老交游论道，这首诗便是二人同游谈禅之后，写给长老的赠答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