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

夜里我在清净书斋中整理衣冠，梦见五六位客人向我行揖礼后准备离去。
其中有一人稍作停留，叩击檐角、叩齿祷告，神情十分虔诚。
他回头对我们说何不侧耳倾听，红芍药花丛深处传来动听的鸟鸣。
枝梢翻舞、叶片轻摇的朦胧间，不多时就有珍奇的飞禽停在了雕花栏杆上。
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小鹤，羽毛呈现深青透红的碧色，光彩斑斓错落。
我凝神注视不过一瞬，眼前的鹤忽然变成四只一齐飞了进来。
它们纷纷向我身边飞落如同归林的飞鸟，华美的羽色像彩锦萦绕，拂动了我的衣襟。
绿毛的幺凤只是倒挂在枝上，翠色脖颈的鹦鹉徒然发出悦耳的叫声。
有人想要伸手捉住它们，禽鸟却不肯落在手中，众人面面相觑露出惊愕神色，渐渐生出争抢的念头。
我一言不发，一边缓步走一边斜眼打量，和客人们慢慢商量着出门的打算。
徘徊之间见八翼飞禽，恍惚以为自己乘上了鸾鸟，众多儒生纷纷并肩相随。
正恍惚间不知是谁敲门发出咚咚声响，我推开枕头，只见朝阳的晨光已经照上了高高的树梢。

• 虚斋清净无杂物的书斋，是文人对自己居所的雅称。
• 叩齿古代道家修炼祷告时的仪式，上下牙齿相击以通神。
• 吾侪我们这些人。
• 红药红芍药，暮春时节开花的名花。
• 飐被风吹得颤动、摇曳。
• 羽翮代指鸟类的羽毛。
• 绀碧深青带红的碧色。
• 么凤又名桐花凤，是南方罕见的小型珍禽。
• 眙愕瞪着眼睛惊愕的样子。
• 骖鸾乘上鸾鸟飞升成仙。
• 杂遝纷乱拥挤的样子。
• 剥啄形容敲门的声音。
• 晨光暾清晨初升的太阳。

这首记梦诗脉络清晰，从入梦的日常场景起笔，逐步铺陈出梦境中禽鸟变幻的奇幻景象，意象繁密却丝毫不显杂乱，将梦境特有的恍惚感、奇异性描摹得十分真切。

全诗最有深意的是后半段的转折：当同游的客人都为了争抢珍禽而动念失态的时候，诗人却淡然无争，从容缓步，尽显宋代理学家澄心守正、不耽于外物的修养境界，没有刻意说教却襟怀自现。

末句以敲门之声惊梦，醒时只见晨光满树，瞬间从缥缈幻境落回清明现实，虚实衔接自然无痕，余味悠然。

这首诗收录于胡寅的《斐然集》，大致创作于南宋绍兴年间。

当时胡寅因坚决反对秦桧议和，被罗织罪名贬谪到新州闲居，晚年退居衡山一带，平日里潜心研学、澄心养性，这首诗便是他记录自己一次奇异梦境的寄兴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