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关云长庙

西方有幻师,以利行幻术。
利他乃甘言,自利则其实。
曾微证形象,顾喜论恍惚。
可怜亿兆人,明智百无一。
泯然具受绐,宁以鬼自怵。
疑怖既迫心,祈祷便屈膝。
千载浮屠氏,个个提一律。
云长忠烈士,蜀汉凛三杰。
许身初择义,遇主益秉节。
一受先主知,不为曹公屈。
最后围樊城,荆南已无拂。
智略孙吴俦,议徙魏都栗。
惜哉片言戾,壮志遂纡郁。
至今想英风,使我竦毛骨。
庙祀礼则宜,为国有典秩。
而彼天台僧,相此山水窟。
欲缮庐而处,假灵宣鬼物。
章乡城近止,将军此焉没。
斯人兼畏仰,吾计行可必。
唱云暴悍魂,岩壑擅营室。
从吾受净戒,父子归命佛。
初犹未赫烜,灵响沉寂谧。
奈何无尽翁,作记极词笔。
一毛成万钧,财施日盈溢。
精蓝敞千柱,城旦汹溟渤。
捐身养惰游,小智之所忽。
而况正直神,肯徇智颛汩。
永怀王迹熄,异说竞蜂出。
圣言甚微眇,学士迷祖述。
佛徒窃其柄,高坐弄拳拂。
翕张性命说,自谓了生灭。
孤标类清远,阴趣尽攘夺。
凡民何足算,吾党是可嫉。
终始莽如梦,变化暗若漆。
矧希有漏因,便怛无常猝。
推波而助澜,司寇莫能诘。
岂惟兹一庙,淫祀如发密。
谁将驱缁褐,南亩畀巾帻。
幽明无俶扰,典祀不相昵。
坐令宇宙间,礼乐兴炳蔚。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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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西方的异域法师,靠着利益驱动推行旁门幻术。
对他人许诺的都是动听的美言,谋取私利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从来没有实在的形象可以验证,反而喜好谈论虚无缥缈的恍惚之事。
可怜天下数以亿计的百姓,具备明辨事理智慧的百人之中没有一个。
全都糊里糊涂地被蒙骗,宁愿自己用鬼神之说恐吓自己。
疑虑恐惧已经迫近内心,遇到事就屈膝跪拜祈祷。
千年来的佛教徒,人人都抱着这同一套说辞。
关云长是忠勇节烈的志士,在蜀汉阵营中与其他两位英杰并称三杰,凛然有威严。
他当初立身就选择了大义,遇到明主之后更加坚守自己的节操。
一旦受到刘备的知遇之恩,就算面对曹操的厚待也始终不肯屈从。
晚年率军围困樊城,整个荆南地区都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威势。
他的智谋堪比孙武吴起,吓得曹魏商议要迁都躲避他的锋芒。
可惜只因一言不合行事有差,他的凌云壮志最终没能舒展。
直到今日追想他的英雄风范,仍然让我汗毛竖起肃然起敬。
为他设立庙宇祭祀本是合于礼法的事,国家对于这类正祀自有固定的规制。
可是那些天台宗的僧人,看中了这片山水清幽的宝地。
想要在这里修建寺院居住,就假借神灵的名义宣扬鬼怪之说。
章乡古城就在附近,当年关将军正是在这里遇害身亡。
当地百姓对关公既敬畏又仰慕,僧人的诡计自然很容易得逞。
他们造谣说关公的暴烈魂灵,占据了这里的山岩洞府作为居所。
宣称关公父子都已经皈依佛门,接受了清净的戒律。
这套说辞起初还没有太大影响,灵异的声响一直沉寂无人知晓。
无奈号称无尽居士的张商英,专门写了碑记极力渲染这套说法。
哪怕一根毫毛的分量都被夸成万钧,百姓布施的财物一天天堆满寺院。
宏伟的佛寺敞开千根立柱的规模,僧徒的声势浩大如同翻涌的沧海。
百姓舍弃身家供养这些游手好闲的僧徒,就算小聪明都能看出这是失策。
更何况关公这样的正直神明,怎么肯顺从僧人昏乱的智巧摆布。
我常常感慨上古圣王的踪迹早已消隐,各种异端邪说争相蜂拥而出。
儒家圣人的言论精微深远,后世学子迷失了正统传承的路径。
佛门子弟窃取了话语权,高坐法座摆弄机锋手段。
随意开合谈论性命的奥义,自称已经勘破了生死的真谛。
表面上标榜清高超脱,暗地里的意图全都是掠夺百姓财货。
普通百姓愚昧不值得过多苛责,我们这些儒门士大夫才应该感到愤慨。
从头到尾的乱象莽然如同一梦,背后的阴谋幽暗如同浸在黑漆里。
百姓还妄求所谓的因果报应,又惧怕所谓无常突然降临。
还有人在乱象中推波助澜,连掌管刑律的官员都无法去追责。
哪里只有这一处关公庙的乱象,不合礼制的淫祀多如牛毛密如发丝。
谁能把这些僧徒驱逐出去,把土地归还给务农的百姓,把衣冠秩序还给士人。
让阴阳人鬼之间不再有纷乱侵扰,正统的祭祀和旁门的邪祀互不混杂。
自然而然让整个天地之间,儒家的礼乐教化重新兴盛,光明灿烂。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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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幻师这里指来自域外的佛教僧侣,胡寅站在儒家立场将佛教视为旁门幻术。
  • 浮屠氏即佛教徒。
  • 蜀汉三杰指蜀汉政权的关羽、张飞、刘备三位英杰,也有说法指诸葛亮、关羽、张飞。
  • 曹公指曹操。
  • 樊城东汉末年荆州重镇,关羽曾在此发动著名的襄樊之战。
  • 典秩国家规定的正规祭祀的等级和规制。
  • 章乡古地名,在今湖北当阳一带,是关羽兵败被俘遇害的地方。
  • 精蓝佛寺的别称,也叫伽蓝。
  • 缁褐僧徒穿的黑色粗布僧衣,这里代指僧人。
  • 炳蔚形容文采、教化光明盛大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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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儒者辟佛主题的长篇力作,完全以议论为诗,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没有丝毫空泛的抒情。

全诗前七句先总起批判佛教的本质是欺世牟利的幻术,随后用大量篇幅回溯关羽忠烈的生平功绩,肯定官方为关公立庙的合理性,再笔锋一转痛斥僧人假借关公信仰篡改历史、聚敛民财的卑劣行径,最后将批判上升到维护儒家道统、复兴礼乐的高度,爱憎分明,气势充沛。

作为理学家的诗作,它没有宋人谈禅的习气,始终站在民本立场批判异端邪说对社会财富的消耗,对后世了解宋代关公信仰的演变轨迹和儒佛之争的社会现实都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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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收录于南宋理学家胡寅的文集《斐然集》,是胡寅辟佛思想的代表性作品。

胡寅是湖湘学派的核心人物之一,一生坚决反对佛教势力扩张,南宋初年天台宗僧侣为了扩张寺院势力,刻意将关公改造为佛教护法神,借关公信仰大肆聚敛民财,甚至篡改官方正祀的规制,胡寅途经当地关庙时有感于这种乱象,写下这首长诗批判当时的社会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