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叔夏海棠次东坡韵

胡寅 · 宋代

久矣心灰形槁木,有烂锦衾谁与独。
殷勤调护得繁枝,抹黛施朱尽凡俗。
池上靓妆开晓镜,露晞娇润离汤谷。
佳人得意矜绝代,陋彼牵萝补茅屋。
真赏幸逢尊有酒,清玩可使食无肉。
十眉仿佛画难亲,百匝徘徊看未足。
两旬绿秀承红嫩,一日篱槿何能淑。
朝来但觉花照眼,夜去不梦松生腹。
休夸艳杏荫白鷼,漫说夭桃夹疏竹。
固知尤物人共爱,也使先生动心目。
老坡有咏记江城,少陵无句惭巴蜀。
顾我荒词陪绝唱,何异斥鷃追黄鹄。
夜来风雨太豪横,惆怅遥峯萦度曲。
不如却赋黑牡丹,寄语孔翠防抵触。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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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久以来心若死灰身形如枯木,这般绚烂如织锦的花容又有谁能相伴独赏。
经过殷勤照料养护长出繁密花枝,那些涂黛抹红的普通花卉全都俗不可耐。
海棠临池盛放如同清晨对镜梳妆,露水刚干娇润的姿态仿佛刚从朝阳升起的汤谷而来。
它如绝代佳人般傲然展露风华,远胜过那贫居牵萝补屋的寒素佳人。
幸而逢到真正懂花的人,对着海棠饮酒赏玩,哪怕盘中无肉也足以怡情。
哪怕用尽十样眉形的画法也难描摹它的神韵,绕着花树徘徊百遍也总看不够。
海棠二十天里绿叶衬着红花鲜妍柔嫩,对比朝开暮落的木槿花品格高下立判。
清晨起来只觉花色晃人眼目,夜里酣眠也不会生出那些虚浮的神异梦境。
不要再夸耀艳杏荫蔽着白鹇,也不要多说夭桃夹生在疏竹边的景致。
本就知道这般绝佳的事物人人喜爱,连我这样淡漠的老翁也忍不住为它动心。
当年苏轼在江城黄州写下海棠名作,杜甫漂泊巴蜀却没留下海棠诗句实在令人遗憾。
我以粗陋的诗句追和东坡的绝唱,就好比低空盘旋的小雀想要追随高飞千里的黄鹄。
夜里风雨来得太过蛮横暴烈,吹落满树繁花,我只能惆怅望着远处峰峦在曲折的云气里隐现。
不如转而去歌咏黑牡丹,顺便捎信给孔雀,要提防世间的风雨无端来侵害。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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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槁木枯木,此处形容诗人历经宦海风波后心境淡漠、身形清瘦的状态。
  • 烂锦衾绚烂华美的织锦被,此处用来比喻海棠盛放时层层叠叠、艳丽夺目的花簇。
  • 抹黛施朱描画青黑的眉形、涂抹鲜红的胭脂,此处代指刻意修饰外形、品格凡下的普通花卉。
  • 汤谷上古神话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此处代指清晨朝阳初照的地界。
  • 牵萝补茅屋典出杜甫《佳人》诗,原指隐居深山的贫家佳人,此处用来反衬海棠的绝代风华。
  • 百匝绕着花树走上无数圈,匝指环绕一周。
  • 篱槿篱笆边栽种的木槿花,朝开暮落,花期极短,此处用来反衬海棠花期悠长、品格出众。
  • 斥鷃上古传说中体型极小的飞雀,安于在低空盘旋,此处是诗人自谦之语。
  • 黄鹄传说中一举千里的大鸟,此处用来代指苏轼这样志向高远、才华盖世的文豪。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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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咏海棠的和作跳出了一般咏物诗堆砌辞藻、专注描摹花容的套路,始终将海棠置于高士佳人的人格化维度中书写,格调清拔,完全不落俗套。

诗中多处化用前代诗文典故,从杜甫的佳人意象到《庄子》的大小鸟对比,自然妥帖毫无堆砌痕迹,既抬高了海棠的脱俗品格,也暗合了诗人自身不肯屈从流俗、坚持道义的处世志趣。

末尾笔锋一转写夜来风雨横暴,将惜花之意引申为对世间所有美好事物横遭摧折的感慨,暗合作者自身因主战被贬的不公遭际,使得整首应酬唱和的咏物诗拥有了远超同类作品的情感厚度与思想深度。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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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寅是南宋初期著名理学家、坚定的主战派士人,因公然反对秦桧的议和政策,被罗织罪名贬谪到新州闲居,这首诗便是他归隐时期与友人叔夏唱和的作品。

此诗严格步趋苏轼的七言古诗名作《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的原韵,借咏海棠抒怀寄意,是宋代数百首次韵东坡海棠诗中格调极高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