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

吴芾 · 宋代

我爱白乐天,千载共称贤。
行年七十五,奄忽遂溘先。
我爱范忠宣,一代名德全。
年龄甫至此,亦复成弃捐。
二公虽已逝,四海至今传。
顾我百无事,幸及二公年。
今夏疾疢作,已分归黄泉。
偶然得无事,固荷天见怜。
但我有一语,恰欲与天言。
有生则有死,如行者言旋。
我是久行客,亦自应息肩。
念人处一世,动为世网缠。
开口罕欢笑,触绪多忧煎。
纵使至百岁,终困尘俗缘。
不如早瞑目,庶以全吾天。
是非与宠辱,总不到我前。
一心亦安静,却得返自然。
况我办归计,久已卜新阡。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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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慕唐代的白居易,千百年以来世人都共同称颂他的贤德。
他活到了七十五岁,却还是匆匆地早早离世而去。
我仰慕北宋的范纯仁,是当世名节德行都完备的贤臣。
他的年纪刚到七十五岁,也同样永远辞别了人世。
两位先贤虽然已经逝去,他们的高风亮节天下至今还在流传。
回看我平生没有太多牵绊,有幸也到了和两位先贤一样的年纪。
今年夏天我身染疾病,当时已经做好了命归黄泉的准备。
后来偶然得以痊愈无事,本就是承蒙上天的怜惜眷顾。
只是我心中有一句话,正想要对着上天倾诉。
世间有生就必然有死,就好比远行的旅人要踏上归程。
我本是在外漂泊已久的行客,也早该卸下肩头的重担歇息。
想想人活在这世间,动不动就被世俗的罗网所缠绕束缚。
平日里开口欢笑的时刻很少,遇到种种际遇便生出许多忧思煎熬。
就算侥幸活到百岁之龄,终究还是要被尘世的俗事牵绊困扰。
倒不如早早地阖上双眼离世,差不多能够保全我天然的本真。
世间的是非对错与宠辱得失,全都不会再来到我的面前。
我的内心也能获得安宁平静,反而得以回归最本真的自然状态。
更何况我早已安排好身后的归处,早就选好了新的墓地。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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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白乐天即唐代诗人白居易,字乐天,晚年号香山居士,享年七十五岁。
  • 奄忽形容时间过得飞快,这里指死亡来得仓促。
  • 溘先指早逝、猝然离世。
  • 范忠宣即北宋名臣范纯仁,范仲淹之子,谥号忠宣,是北宋中后期著名的贤臣,享年七十五岁。
  • 弃捐被抛弃,这里是死亡的婉辞,指人离开人世。
  • 疾疢泛指疾病、病痛。
  • 息肩放下肩头的担子歇息,这里指卸下人生的种种负担。
  • 世网比喻世俗社会的种种羁绊,如同罗网一般束缚人。
  • 全吾天保全自己天然的本真本性,不受世俗外物的戕害。
  • 新阡新的墓地,阡本指墓道,这里代指葬地。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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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以直抒胸臆的手法写成,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语言质朴平实,却处处流露出发自肺腑的真情。诗人开篇就以自己平生最仰慕的两位先贤白居易、范纯仁起笔,二人同享七十五岁高寿、同是名德传世的设定,既为自己当下的年纪找到了人格参照,也为全诗的旷达基调做了充足铺垫。

全诗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对生死观的表达,诗人没有落入贪生畏死的俗套,反而把死亡比作远行已久的旅人踏上归乡的路途,把死亡视作摆脱世俗尘网、远离是非宠辱、回归本真自然的解脱,体现了宋代士大夫通透圆融的生命认知,没有丝毫消极颓废的意味,反而满溢着不被外物牵绊的精神自由感。整首诗一气呵成,理趣与情志交融,是宋代述怀诗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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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诗人吴芾晚年的作品,收录于他的文集《湖山集》中。吴芾是绍兴二年进士,为官刚直不阿,曾多次上书主张抗金,晚年退居乡里,不慕名利。

这首诗作于吴芾七十五岁时,当时他夏日染病,一度以为命不久矣,病愈之后心有所感,便以白居易、范纯仁两位享高年、立大德的前贤为参照,抒发自己对生死的通透认知与旷达的人生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