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行舟骂鬼

凛冽北风刮了一整夜，吹落漫天寒雪，绵延万里的青山全都披上了白发似的皑皑积雪。
我游东湖兴尽之后调转小船返程，两岸的芦花被雪光映照得仿佛要与天同辉。
船工划动船桨，雪光与水波交相辉映，披着蓑衣我在满船好景里向渡头归去。
忽然惊觉水面渐渐变得昏暗阴沉，打听归程的时候，船竟莫名其妙地往后退。
空荡的山岩里有鬼物发出细碎凄厉的鸣叫，浪涛翻涌拍击船舷，声势像整支军队行进。
片刻之后夜色转明，东西方向清晰可辨，对岸的村落转眼就出现在视野当中。
妖雾鬼影被我一声叱骂尽数驱散，岸边人家的灯火还朦朦胧胧亮着微光。
哎山鬼你到底犯了什么错，想要把我淹在水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不可能跟着你一起作乱造祸，你不过是想从我这里讨点残羹冷炙吃罢了。
我有写满诉求的长信可以上奏至高天神，我有神行的健步可以飞腾往来。
我这就喊来雷公发动震天响雷，把你们这些邪祟全都砍碎成微小的尘埃。
哎山鬼你好好听我的话，从今往后你只管逍遥自在地四处游荡就好。
像这样来骚扰我完全是白费力气，人的生死从来由上天定夺，根本就由不得你做主。

• 华发白发，这里喻指被白雪覆盖的青山，如同人头上的白发。
• 扁舟轻便的小船。
• 篙工撑船的船工。
• 拨櫂划动船桨，櫂同“棹”，代指船桨。
• 陆离这里形容雪光水波交相辉映、斑斓错落的样子。
• 啾啾细碎凄厉的鸣叫声，古诗中常用来描摹鬼物的声响。
• 须臾片刻，形容极短的时间。
• 村墟乡野村落。
• 祸衅制造灾祸，寻衅作乱。
• 上真道教对至高天神的尊称。
• 搅聒喧闹骚扰。

这首诗叙事脉络跌宕起伏，开篇先铺陈雪夜行舟的清旷美景，寒雪覆山、芦花映天，画面开阔澄澈，尽显雪夜江景的独特意趣，笔调从容舒缓。

随后笔锋一转，写天色骤暗、船不得进，岩间异响、浪涛翻涌，将传说中山鬼作祟的诡谲氛围渲染得十分真切，却完全没有落入畏怯惊悚的俗套。

紧接着笔力陡然振起，写诗人一声叱咤便驱散妖氛，继而直面山鬼厉声斥骂，直言自己秉持正道，绝不向邪祟低头，甚至要召来雷神将山鬼碎为微尘，最后点明“生死由天不由汝”的核心主旨，充满了浩然刚正的大丈夫气，完全跳出了传统写鬼诗作的阴森窠臼，尽显宋代儒者“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的精神特质。

这首诗收录于南宋名臣史浩的个人文集《鄮峰真隐漫录》，是他退居故乡明州（今浙江宁波）期间的作品。

某次雪后他泛舟东湖，途中突遇风浪天色昏晦，当地民间素来传说这片水域有山鬼作祟，史浩却毫无惧色，反而作此诗斥骂邪祟，彰显了宋代正统士大夫秉持正道、不信怪力乱神的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