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丱须知 父子篇

太易本空空,空中有太极。
太极判二仪,万物斯生植。
天地为父母,万物为子息。
人居万物群,最曰具灵识。
两家各生子,匪媒其可得。
合礼成夫妻,相共孕英特。
方当姙娠初,疾呕不纳食。
妻既日呻吟,夫亦日忧恻。
辛勤弥十月,存亡未可测。
暨及震夙时,痛楚千万亿。
稍或失调护,沦胥在顷刻。
幸尔见婴儿,欢色动颜色。
乳哺更携持,几年先用力。
母实钟爱怜,父亦思诲饬。
资禀尚凡庸,视之如岐嶷。
骄慢不率教,巧计为藏匿。
一语或中理,夸扬其肯默。
葆养觊成人,庶几供子职。
提孩知爱亲,此情何可抑。
冬温而夏凊,未足酬其德。
昏定而晨省,未足酬其德。
三牲滋美味,未足酬其德。
四序纫华衣,未足酬其德。
竭身至老死,未足酬其德。
碎身如糜粉,未足酬其德。
男仕女有行,其常在亲侧。
悠然父母心,相望长相忆。
问讯与馈遗,来往当如织。
口体所供奉,无问一钱直。
亲苟未沾尝,享之宁敢即。
其有不安节,归省恨不亟。
毋分嫡与继,存心何间忒。
虽或不我爱,其敢忘翼翼。
王祥跃冰鱼,薛包恋门阈。
驭车骞忍寒,耕田舜引慝。
于此坚至行,青史斯刊勒。
切勿使偏亲,索处萱堂北。
富贵未解忧,天伦乃物则。
不应中道废,失性甘狂惑。
呜呼霄壤间,孰有无亲国。
女子远外家,间隙成荆棘。
男子听妇言,偏爱滋货殖。
礼容故背违,言辞苦凌逼。
于义或参商,于物或吝啬。
劬劳保抱恩,总不存悃愊。
亲老力已衰,欲竞知何克。
饮泣更包羞,烦寃满胸臆。
父子情既离,万世恩之贼。
上帝实监临,天祸阴诛殛。
世事每好还,子孙必凶愎。
嗟哉宇内人,身处礼义域。
忍将君子行,轻以私意蚀。
受报方知改,岵屺嗟空陟。
生徒伍禽兽,死则堕鬼蜮。
一念能回光,悖逆顿可熄。
吾言虽鄙俚,万古为矜式。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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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本源的太易本是虚空状态,虚空之中孕育出了太极本体。
太极分化出天地阴阳二仪,世间万物便由此生长繁育。
天地就如同万物的父母,所有生灵都是天地的子嗣。
人处在万物之中,是最有灵性与智慧的品类。
两家各自养育子女,没有媒人牵线怎能彼此结合。
合乎礼仪结成夫妻,共同孕育出聪慧出众的孩子。
刚怀孕的初期,孕妇呕吐剧烈连食物都难以下咽。
妻子整日痛苦呻吟,丈夫也整日满心忧虑不安。
辛苦怀胎整整十个月,腹中孩子的安危尚且无法预判。
等到分娩生产的时刻,产妇承受的痛楚难以计数。
稍有一点调养护理失当,母子都可能在顷刻之间遭遇不测。
幸运地诞下婴儿之后,全家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哺乳喂养拉扯孩子长大,数年之中父母都要耗费大量心力。
母亲对孩子满心怜爱,父亲也时刻想着教诲训导。
哪怕孩子天资普通平庸,在父母眼中也像早慧的神童。
孩子骄横顽劣不听教诲,父母还会想方设法为他遮掩过错。
孩子说一句合乎道理的话,父母就会忍不住到处夸赞宣扬。
悉心养护盼着孩子长大成人,希望他将来能尽到为人子的职责。
孩童从小就懂得敬爱双亲,这份天性真情哪里能够压抑。
冬天为父母暖床、夏天为父母纳凉,也不足以报答父母的恩德。
晚间安顿父母寝居、清晨向父母请安,也不足以报答父母的恩德。
用三牲烹制的鲜美膳食奉养,也不足以报答父母的恩德。
四季都给父母送上华美的新衣,也不足以报答父母的恩德。
穷尽自身力量直到老去死亡,也不足以报答父母的恩德。
哪怕粉身碎骨化为糜粉尘土,也不足以报答父母的恩德。
儿子出仕女儿出嫁之后,最好也常常能在父母身边承欢。
父母那份悠然牵挂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惦念远游的子女。
问候请安、馈赠吃食衣物,子女往来探望要像织布一样频繁。
奉养父母的衣食所需,不要去计较花费了多少银钱。
如果父母还没有亲口尝到食物,子女绝对不敢先去享用。
父母身体稍有不适,子女归乡探望只恨不能立刻飞到身边。
不要区分嫡出还是继出,存心要公正没有丝毫偏私隔阂。
哪怕父母待我不算慈爱,我又怎敢忘记恭谨侍奉的本心。
王祥卧冰求鱼侍奉后母,薛包分家时眷恋不肯离开家门。
闵损驾车忍寒替父亲着想,大舜耕田时反思自己的过错。
这些人坚守极致的孝行,都被青史郑重地记载流传。
千万不要让孤独的老母亲,独自在母亲的居所里冷清度日。
身处富贵也不能忘却为父母分忧,人伦天理本就是世间的固有准则。
不应该半途废弃孝道,丧失本心甘心做出狂悖昏惑的事。
哎,普天之下,哪里有人是没有父母养育的呢。
女子出嫁后疏远娘家,和亲人的间隙就会长满荆棘。
男子偏听妻子的话,把钱财货利看得比亲情更重。
故意违背礼仪规矩,言语之间对父母百般欺凌逼迫。
对待恩义疏离淡漠,对待财物却十分吝啬小气。
完全忘记父母抱养自己的辛劳恩情,心中没有半点至诚的真情。
父母年老体力已经衰弱,想要和子女争执也没有半点力气。
只能暗自流泪忍受羞辱,满心的冤屈无处诉说。
父子之间的恩情一旦疏离,这种人就是万世的恩义之贼。
上天明察秋毫,冥冥之中就会降下灾祸诛罚这些恶人。
世间万事都有因果报应,不孝之人的子孙也必定会凶顽悖逆。
可叹天下的世人,都身处在讲求礼义的华夏疆域。
怎能忍心将君子的立身德行,轻易就被一己私欲侵蚀败坏。
等到遭受报应才想着悔改,再追念父母就只剩空自悲叹。
活着的时候品行和禽兽无异,死后就会堕入恶鬼的道途。
只要一念之间回心向善,所有悖逆的恶行都可以立刻止息。
我这些话虽然浅白俚俗,却可以作为万世传承的行为准则。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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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童丱指童年,古代幼童把头发束成两角的样式称丱,代指未成年的孩童。
  • 二仪中国古代哲学概念,指天地阴阳,是宇宙分化后形成的两大基本范畴。
  • 震夙语出《诗经·大雅·生民》“载震载夙”,这里代指孕妇分娩生产的时刻。
  • 岐嶷指幼年聪慧懂事,是古时对孩童早慧的常用褒奖语。
  • 昏定晨省古代传统孝道的基本要求,子女晚间要为父母安顿枕席起居,清晨要向父母请安问好。
  • 萱堂古代代指母亲的居所,后逐渐演变为对母亲的尊称。
  • 劬劳指辛勤劳苦,特指父母养育子女的深重辛劳,语出《诗经·小雅·蓼莪》。
  • 悃愊指发自内心的至诚心意,诚恳的真情实感。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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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家训诗的代表性作品,完全以儒家伦理为核心建构叙事逻辑,开篇不从世俗人伦起笔,而是追溯到宇宙生成的本源,将父子人伦的正当性拔高到天地自然规律的层面,从根源上论证孝道是人与生俱来的天然义务,立论格局十分开阔。

诗作以大量写实的细节铺陈女子从怀孕到分娩、父母数十年养育子女的全过程,将父母的拳拳爱子之心刻画得淋漓尽致,随后又以六组排比句反复咏叹子女无论如何奉养都难以报答父母深恩,层层递进极具情感冲击力。

诗中还列举了历代孝子的典范与不孝之人最终遭致恶报的因果逻辑,语言质朴无华没有使用生僻典故,完全符合蒙学读物面向幼童的传播属性,在宋代宗族伦理普及史上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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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丱须知》是南宋名臣史浩晚年创作的家训类蒙学组诗,共八卷,涵盖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等各类人伦规范与日常行事准则,专为宗族年幼子弟启蒙所用。

史浩一生恪守儒家伦理,为官期间多有惠民善政,曾举荐张浚等主战派人士,退居乡里后为整饬门风、训诫后辈明晓立身之本,特意摒弃晦涩的典故,以浅白质朴的口语化语言创作这组诗,《父子篇》是其中核心篇目,专门阐释孝道与父子人伦的天然正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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