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集蟆颐视堰

浩荡的大江在这里分开两道水流，细小的支流又从主江分出一脉。
每年七八月秋水暴涨之时，形似蛤蟆的蟆颐山仿佛欣然托腮观水。
它常常兀自夸耀眼前水势浩大，全然没察觉海神看了也会嗤笑它的浅陋。
江水灌溉田地虽有小的益处，一旦泛滥淹没生灵就十分危险。
当地父老指着高处的水痕告诉我，当年洪水的水草还挂在树梢之上。
高处的农田被冲得和坑谷混为一体，漫漫白沙之上只有冷风阵阵吹拂。
洪水曾经漫到离城墙不到几步的地方，绵长的堤防也被洪水冲得蜿蜒起伏。
我没有像古人那样想探寻河洛祥瑞的雅兴，反倒为梁益一带的灾情满心悲戚。
当年治水的大禹难道不曾到过这里？我们蜀地几乎要变成一片泽国。
正月初七人日本有出游察访的旧例，我怎敢延后赴约辜负百姓携壶相迎的期待。
乡野老翁送来鱼兔等吃食，欢欣鼓舞地向我诉说这些年的遭遇。
我笑着向父老们拱手道谢，心中却自问有什么办法能解救百姓的饥寒。
只盼望地里的麦子能早早成熟，眼前再也没有灾荒留下的满目疮痍。
我这个地方官愿同大家一醉方休，灯火点点铺洒在江水的岸畔。
连蟆颐山也仿佛焕发光彩，一轮明月跳荡在南天的边际。

• 人日中国传统农历节日，为正月初七，古代有登临、占岁、探视民生的习俗。
• 蟆颐即蟆颐山，在今四川眉山东部，因山形酷似蛤蟆托腮而得名，山下有蟆颐堰。
• 海若传说中的海神名，出自《庄子·秋水》。
• 栖苴指洪水冲下来附着在树木上的水草、杂草。
• 城堞城墙上的矮墙，此处代指城墙。
• 委蛇也作逶迤，曲折绵延的样子。
• 梁益古代梁州和益州的合称，此处代指蜀地一带。
• 神禹即大禹，上古时期治水的圣王。
• 壶浆用壶盛的汤水，此处指百姓犒劳官员的酒食。
• 疮痍创伤，此处指灾荒造成的民生凋敝景象。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古代人日登临诗常见的宴游酬唱、模山范水的闲适套路，自始至终以民生关切为核心，是宋代为数不多的水利主题现实主义诗作。

全诗叙事层次分明，开篇先点出岷江分流的地理特征，客观点明水利兼具灌溉之利和溃决之害的两面性，随后通过父老指引的挂在林梢的水草、被沙覆盖的农田、逼近城墙的水痕等极具冲击力的细节，不加修饰地还原了此前水患的惨重灾情，没有半句虚言，全是亲眼所见的纪实笔墨。后半段转向官民互动的场景，身为知州的诗人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官架子，坦然接受乡野老人的馈赠，共同祈盼麦子早熟、灾患消弭，把古代良吏爱民恤民的赤诚之心写得真切动人。末尾以浪漫化的笔调写蟆颐山焕发光彩、明月跳荡南天，把对蜀地百姓安居乐业的美好期许融于景中，余味悠长。全诗语言质朴沉挚，没有雕琢的辞藻，情感却千钧厚重，充分体现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以民为本的可贵情怀。

这首诗创作于南宋绍兴年间，当时李石正担任眉州知州。蟆颐山在眉州城东，山下的蟆颐堰是唐代开元年间开凿的著名水利工程，承担着当地数十万亩农田的灌溉功能。

农历正月初七为人日，巴蜀地区自古就有人日出游、视察农事水利的民俗传统。李石作为亲民的地方官，在这一天率领属员登上蟆颐山视察堤防，走访受灾民众，看到此前岷江洪水留下的累累痕迹，有感于民瘼，便写下了这首纪实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