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寓武信二首 其一

此前布谷鸟声声啼鸣，农人早早备好的种子却迟迟没法播入土中。
天气陡然异变，涝灾戾气横生，一连二十天都在下连绵的暴雨。
半夜里洪水不断冲刷啃噬堤防，一旦溃决根本来不及防御。
贫苦人家连灯火都来不及点，刚下床大水就已经没过了大腿。
天亮后灾民爬到树梢呼救，水面上只露出房屋的脊梁时隐时现。
有些趁机往来的车船哄抬物价，柴米贵得像桂玉，哪里轻易能生火做饭。
倘若天命真的早有定数，那百姓遭遇的祸患又该由谁来承担。
我如今困守在这方寸的一席之地，这份忧虑哪里是为了我自己。
我替你们这些灾民埋怨苍天，关上门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 布谷布谷鸟，春末夏初啼鸣，是传统农耕社会提醒农人及时播种的物候信号。
• 阴沴指阴阳之气反常产生的灾害戾气，这里特指引发涝灾的反常阴邪之气。
• 淫雨连绵不断、过量成灾的大雨。
• 啮本意是啃咬，这里形容洪水不断冲刷侵蚀堤防的状态。
• 树杪树梢，树的顶端。
• 屋膂膂本指脊梁，这里代指房屋的梁柱脊梁，是洪水淹没房屋后仅露出水面的部分。
• 桂玉出自“薪桂米珠”，形容柴薪像桂木、米粮像玉石一样昂贵，代指灾年物价飞涨、民生困顿的状态。

这首诗是宋代现实主义灾难题材诗作的代表性作品，全程以白描纪实的手法，完整串联起从农时失序、暴雨连旬、堤溃水漫到民众流离的完整灾变链条，没有刻意夸张渲染，却字字沉恸，极具画面冲击力。

诗作突破了传统文人书写水灾多停留在个人观感、景物描摹的局限，将镜头完全对准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底层贫民，“下床已没股”“晓登树杪呼”等细节刻画，把灾民无处逃遁的绝境写得入木三分，毫无文人创作的悬浮感。

诗作末尾跳出个人穷达的小格局，将对民生疾苦的忧虑上升到对天道不公的叩问，体现出古代正直士大夫不以自身境遇为念的仁民情怀，情感真挚厚重，全无矫饰之态。

这首诗是南宋中期诗人李石寓居武信军（治所在今四川遂宁）期间创作的纪实作品。

当时川中一带遭遇极端反常的连续强降雨，引发了破坏力极强的洪灾，李石作为洪灾的亲历者，亲眼目睹了底层民众在灾中的惨痛处境，出于士大夫的仁心与社会责任感，写下了这组记录灾况、共情民生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