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张彻

承蒙您赠我佳作我无以为报，如今我唱作歌诗请您聆听。
开篇先叙我们初次相识的场景，接着说起后来各自分离的光景。
前路绵延足有万里之遥，岁月流转将近十年光阴。
在浚仪郊野一同躲避兵乱，睢水岸边我们的家门紧紧相邻。
二人肝胆相照如同共佩一柄古剑，身世漂泊就像浪涛里的两叶浮萍。
蘸着墨汁校勘旧代史籍，研磨丹砂注解前代儒经。
在艺文苑囿里手握稀世秘宝，在文堂之上听闻惊雷般的高论。
春日清晨踩着沾露的鞋履出游，盛夏夜晚卧在风凉的窗下休憩。
结交挚友您的才德比肩陆抗，拜师求学我自愧才疏不如丁仪。
初学之时如同啃食甘蔗渐入佳境，学识通达之后势如高屋建瓴。
探寻奇趣每日都有新的收获，向慕善道之心从未有片刻安宁。
石桥桥面平坦舒展，沙边流水清泠明净。
踩着枯枝采摘野地的艳花，探入细流捞取水底的鲜腥。
往游古寺一同攀登高山，寻取小径返程穿过水畔沙洲。
云边翠竹挺拔耸立，迷失道路荒草幽暗迷蒙。
暴雨洪水忽然漫过原野，平旷郊野茫远如同化为沧海。
为防决堤连夜填塞沟渠，怕洪水冲城白天也紧闭城门。
等到后来各自投身幕府军务，相逢时共宴观赏军中乐伶。
秋宴酣饮纵意放浪，校猎清晨策马驰骋。
应举赴试之时我们方才分手，奔赴京师又忽然同乘一船。
时势紧急连夜催动船桨，恋赏月色留居空亭不肯前行。
科考事毕各自驱车上任，闲居安坐苦读囊萤照书。
灞水岸边梅花盛放时我们送别，骊山宫烛光影里酒醒梦回。
省中选官我才刚跻身仕途，您却像折翼飞鸟落第未能成名。
尘满衣袖又一次执手相牵，泪水涌出双目泪光闪闪。
在东都洛阳得获休假，同游华山踏遍险峻山径。
倚着山岩远眺云海翻涌，扬起衣袖仿佛能拂到天边星辰。
太阳的车驾到此回转车辙，这里是金神秋官执掌刑威的地界。
飞泉如白练垂挂拖曳着素色，山岩似利剑攒聚成一片青苍。
石阶覆满苔藓路滑难行，山风吹来身形飘摇几欲倾倒。
追悔年少狂放已经自指其过，留下诫语此刻仍刻在山石之上。
我身列朝官愧为御史，伏阙奏事自愧德不配位。
诚心仰慕草创之功，微末之力难承大任。
踏着积雪奔走商山险岭，迎着浪波航行过洞庭湖面。
走下险地疑心要坠入深井，居官守职如同被关在囚笼。
荒郊进食茹食山乡粗食，幽梦里恍惚感应到湘水之灵。
刺史敬事卜筮决疑，小吏奔走扑灭遍地蝗螟。
在官署簿书上潦草点缀文字，疾步趋走响应官阁前的铃音。
所幸此间饱览山水胜景，足以娱悦眼耳心神。
紫树繁花光影斑斓明丽，碧流清透水滴玲珑晶莹。
映着水波铺展成远天的锦缎，拔地而起排列成绵长的山屏。
猿猴愁啸酸彻骨间仿佛要死，奇花芬芳熏人神魂都要醉倾。
深苞里红色果实绽开，幽岩钟乳旁翠草零落飘零。
遇赦迁官行程五百里，月历变换三十个整月。
朝堂上群贤列班如飞鸟齐举，居官施教教化如抚育螟蛉。
感念《鹿鸣》诗中苹宴的恩义，自愧才浅如同空瓶愧对满罍。
您怀抱瑚琏般的美质，兄弟如鹡鸰相伴接连登朝。
鱼的脊鳍即将脱离凡躯，如龙光宝剑先在磨刀石上磨亮锋棱。
岂止是超出寻常庸辈，终将以才学震动朝廷。
闲暇之时务必前来共叙晤谈，不要怕寒厅夜宿清寒冷清。

• 张彻郡望清河，中唐文人，登进士第，历任范阳府从事、殿中侍御史等职，与韩愈、孟郊交游极深。
• 分形指友人分离，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道路。
• 浚郊浚仪的郊野，即唐代汴州开封一带。
• 侹侹平坦舒展的样子。
• 陟巘攀登高山，巘指山顶。
• 淫潦久雨引发的大面积洪涝灾害。
• 灞水关中八川之一，是唐代长安周边最富盛名的送别地标。
• 绝陉高山之上断绝险峻的通行山道。
• 蓂传说中的瑞草，每月生一叶，此处代指月份。
• 瑚琏古代宗庙祭祀的贵重礼器，常用来比喻人有安邦定国的大才。

这首长篇五古是韩愈奇崛诗风的典型代表，全诗以时间为叙事主线，将二人二十余年聚散离合的人生遭际尽数铺陈，脉络清晰，细节饱满，几乎可以视作二人交游的自传性记录。

诗中大量使用奇字险韵，意象雄奇峭拔，无论是写同游山水的荒怪奇绝之景，还是写共历患难的坎坷遭际，都力避平俗，造语生新，充分体现了韩愈“以文为诗”的创作特色，把寻常应酬性质的酬答诗写出了堪比史传的厚重质感。

全诗没有寻常赠答诗的虚浮客套，字里行间满溢着历经患难之后相知相惜的深挚情谊，沉郁顿挫，笔力千钧，是中唐五言古体诗中不可多得的长篇杰作。

这首五言长篇古诗创作于唐德宗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是韩愈写给挚友张彻的酬答诗作，彼时韩愈刚遇赦离开阳山贬所，正辗转赴任江陵途中。

张彻是韩愈平生最为相得的挚友与弟子之一，二人自贞元初年相识，共同经历过中原战乱、科场落第、宦海贬谪等诸多人生坎坷，交游长达二十余年，这首诗完整回溯了二人半生的交游轨迹，是韩集中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