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图

神仙的有无本来就十分渺茫难考，关于桃花源的传说实在是荒诞不经。
流水盘旋迂回山峦百道回转，几幅生绡绘制的桃源图悬挂在厅堂正中。
武陵有位喜好风雅的太守，把画作题缄封好远远寄到南宫官署。
南宫先生得到这幅画十分欣喜，文思如波涛汹涌驱使笔下的辞句奔涌而出。
文辞精工画作神妙都达到了极致，奇异的仙境仿佛恍恍惚惚就移到了这里。
先民在岩崖上架屋、凿开山谷修建宫室，房屋相连墙垣相接度过了千万年岁月。
秦朝覆灭、汉朝灭亡他们全然不知晓，大地开裂、天宇倾颓也不是他们所顾念的。
栽种的桃树处处都开满了花，远近的平川原野上蒸腾着一片红霞。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思念故乡城邑，年岁久了就在这桃源之地安下了家。
打鱼的渔夫乘船来到这里是从哪里来的，众人察言观色互相猜度又向他问询。
他们说起当年刘邦斩白蛇推翻秦朝，西晋末年五马南渡东晋建立新的王朝。
听完这些世事变迁众人都凄然感伤，他们自己说到如今已经过了六百年。
当时的万事万物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不知道如今还有多少事迹在世间流传。
大家争着拿来酒食招待渔夫，这里的礼仪规矩和饮酒食器都和人间不同。
月光明亮的夜晚我伴宿在空寂的玉堂里，通体清寒神思澄澈连睡梦都没有。
半夜里金鸡啁哳发出鸣叫声，红日腾空而出让闯入仙境的游客心惊。
人间还有牵累不能长久在此停留，临别之际依旧情意缱绻难以割舍。
船桨划动船儿开航频频回头回望，只见万里天地苍茫烟水笼罩暮色沉沉。
世俗之人哪里能分辨传说的假与真，到如今还在把桃源故事传说是武陵渔人留下的。

• 神僊即神仙，“僊”是“仙”的古异体字。
• 生绡未经过漂煮的生丝织物，古代常用来绘制画作。
• 南宫唐代对尚书省的别称，这里指担任尚书省官员的画作收藏者。
• 嬴颠刘蹶指秦朝覆灭、汉朝灭亡，嬴是秦朝君主的姓氏，刘是汉朝君主的姓氏，颠、蹶都是跌倒倾覆的意思。
• 地坼大地开裂，这里指代巨大的世间灾变。
• 啁哳形容鸡鸣的细碎声响。
• 火轮这里代指太阳。
• 樽俎古代盛酒和盛放祭品的礼器，这里代指宴席上的食器礼仪。

这首诗完全跳出了以往桃源题材诗作隐逸求仙的固定框架，开篇就直截了当地点明神仙之说渺茫、桃源传说荒唐，以极具冲击力的议论破斥世俗的迷思，体现出韩愈作为正统儒者的理性批判精神。

全诗采用题画诗的经典叙事结构，先交代画作的来历，再铺陈画面中的奇异场景，继而顺着桃源中人的视角串联起数百年的历史变迁，把秦朝覆灭、晋室南渡等重大历史事件自然融入叙事当中，以文为诗，笔力雄健，气势如波涛奔涌，典型体现了韩诗奇崛宏肆的艺术风格。

诗作结尾落点到世俗以讹传讹的现实，暗讽世人盲目迷信荒诞传说却不肯直面真实的人间世界，寄寓了韩愈对现实社会的深刻反思，在所有以桃源为题材的古典诗作中走出了一条完全独辟蹊径的创作道路。

这首题画诗创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前后，当时韩愈在长安担任监察御史，观赏友人南宫先生所收藏的《桃源图》画作后有感而作。

自陶渊明《桃花源记》传世之后，后世很多文人都将桃花源附会为真实存在的神仙秘境，不断神化相关传说，韩愈则以儒者的理性视角打破了此前的叙事传统，对荒诞的神仙之说提出了明确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