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

韩愈 · 唐代 · 诗

秋灰初吹季月管,日出卯南晖景短。
友生招我佛寺行,正值万株红叶满。
光华闪壁见神鬼,赫赫炎官张火伞。
然云烧树火实骈,金乌下啄赪虬卵。
魂翻眼倒忘处所,赤气冲融无间断。
有如流传上古时,九轮照烛乾坤旱。
二三道士席其间,灵液屡进玻黎盌。
忽惊颜色变韶稚,却信灵僊非怪诞。
桃源迷路竟茫茫,枣下悲歌徒纂纂。
前年岭隅乡思发,踯躅成山开不算。
去岁羇帆湘水明,霜枫千里随归伴。
猿呼鼯啸鹧鸪啼,恻耳酸肠难濯澣。
思君携手安能得,今者相从敢辞懒。
由来钝騃寡参寻,况是儒官饱闲散。
惟君与我同怀抱,锄去陵谷置平坦。
年少得途未要忙,时清谏疏尤宜罕。
何人有酒身无事,谁家多竹门可款。
须知节候即风寒,幸及亭午犹妍暖。
南山逼冬转清瘦,刻画圭角出崖窾。
当忧复被冰雪埋,汲汲来窥戒迟缓。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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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十月律管刚吹出飞灰,太阳出现在卯位以南,白昼的光影已经渐短。
好友招呼我前往佛寺游赏,正赶上寺里万株枫树的红叶全都红透。
红叶的光华映射在壁上,光影明灭仿佛有神鬼出没,浓烈的红色像火神撑开了巨大的火伞。
红云翻卷灼烧着林木,红艳的果实累累堆积,仿佛三足金乌飞下来啄食赤色虬龙的卵。
看得人神魂颠倒眼目昏眩,几乎忘了身在何处,漫天的赤色气象交融弥漫没有一丝间断。
这景象就像传说中上古尧帝之时,十个太阳同时升空照耀天地,人间大旱的模样。
两三位道士坐在红叶林之间,把盛满仙液的玻璃碗频频向客人递来。
忽然惊觉自己的容颜都变得年轻稚嫩,这才相信世上真有仙人,并非虚妄怪诞的传说。
往日寻访桃源的往事早已渺茫难寻,枣树下的悲歌也只剩累累果实空自悬挂。
前年我在岭南贬所的时候,思乡之情常常涌起,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数也数不清。
去年我乘船从湘水之上北归,千里霜红的枫树一路伴着我同行。
猿猴呼号、鼯鼠悲啸、鹧鸪啼鸣,声声入耳令人肠酸,愁绪久久难以洗去。
那时多想和你携手同游却根本无法实现,今日有幸相邀我怎敢推辞说自己慵懒。
我生来愚钝很少四处寻访胜景,更何况身为文官,平日里多是闲散无事。
只有你和我怀抱志趣完全相同,不把人世的坎坷放在心上,只愿前路平顺坦荡。
你正当年少得志不必急于奔忙,如今时局清明,进献谏书更应当稀少审慎。
身边有酒喝又身无俗事牵绊,谁家竹林繁茂可以随意登门拜访。
要知道节候推移很快就要到寒风凛冽之时,幸好正午时分还尚且温暖宜人。
终南山临近冬日景致变得清瘦,山石棱角分明从崖壁缝隙间显露出来。
真担心这些红叶很快就会被冰雪掩埋,一定要赶快来观赏,千万不能迟缓拖延。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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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灰古人以葭灰置于律管之中,节气至则灰飞,此处代指深秋十月的节候。
  • 季月指每季的最后一月,此处即农历十月。
  • 炎官传说中的火神。
  • 赪虬卵赤色龙卵,此处用来比喻红艳的枫实与红叶。
  • 九轮代指传说中上古同时出现在天空的十个太阳。
  • 玻黎盌即玻璃碗,唐代玻璃属于珍稀的外来器物,此处代指精美的酒碗。
  • 纂纂果实累累聚集的样子。
  • 濯澣洗涤,此处指消解愁绪。
  • 钝騃愚钝呆笨,是韩愈自谦的说法。
  • 圭角玉的棱角,此处比喻山石嶙峋的轮廓。
  • 崖窾山崖上的缝隙与空洞。
  • 汲汲急切、赶忙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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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韩愈奇崛诗风的典型代表,写秋日红叶的意象极尽夸张想象之能事,以火神张伞、金乌啄卵、九日旱天等一系列雄奇瑰丽的比喻,把寻常的秋日红叶景观写得光怪陆离、动人心魄,完全跳出了历代写红叶诗词的窠臼。

诗的后半部分宕开笔触,插入自己往年贬谪岭南、漂泊湘水的凄苦经历,和当下与挚友同游长安胜景的闲适形成鲜明对照,在写红叶的奇景之外,自然带出了劫后余生、珍惜当下的人生感慨。

全诗章法错落,意象雄豪,既体现了韩诗狠重奇险的艺术特色,又藏有温厚的人情暖意,结尾点出及时游赏毋失良辰的意旨,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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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时年韩愈三十九岁,刚从江陵贬所返回长安,任国子博士。

青龙寺位于长安城南乐游原,是唐代著名的古刹,寺中多枫树,秋日红叶漫山,为长安一时胜景。崔大补阙即崔群,字敦诗,时官左补阙,是韩愈平生交谊极深的挚友,二人同游青龙寺共赏红叶,韩愈便写下这首长诗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