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浑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韵

皇甫湜到古陆浑之地赴任补官，正值深冬时节湖泽水源全部干涸。
山峦狂怒山谷狠厉仿佛吞吐气息，狂风怒号不止声势浩大飞扬。
山石摩擦生出大火自行燃烧，轰鸣声响彻暗夜惊动四野荒原。
天摇地动乾坤仿佛要被颠覆，熊熊火光向上照亮了所有山崖边际。
火焰腾空而起环绕四周烧遍了四面崖壁，神鬼都被烤得焦烂没有逃生的门径。
日月星三光都被火光遮蔽不再透出晨光，虎熊麋鹿野猪一直到猿猴全都遭殃。
水龙、扬子鳄、乌龟、鱼儿和鼋鱼，乌鸦、鸱鸟、大雕、雄鹰、山鸡、鸿鹄、鹍鸡。
或被烤或被煮没有谁能够飞奔逃脱，火神祝融宴饮完毕正衡量座次的卑尊。
火光明亮错落排列如同美玉铺开满是奇花的园林，烈焰像芙蓉花肆意蔓延满眼鲜亮繁盛。
火声轰鸣如同千钟齐敲万鼓同擂震得人耳膜发颤，各种声响混杂喧闹比篪埙合奏还要沸腾。
赤色的幢旗、绛色的旃幡、紫色的纛旗漫天飞舞，火神麾下的属官全都戴着红帽穿着红裤。
烈火烤炙得皮肉焦黑连胯骨臀部都被熏得黝黑，塌着胸脯鼓着大腹仿佛车辕都要被他们掀翻。
红脸赤腿身挎豹皮箭囊，云霞做车、彩虹做缰绳、日轮做车的藩轮。
红色的流苏、浅红的车盖、绯红的旌旗招展，红色的帷帐赤色的幕布下摆满祭祀的肉品。
燃烧的火池翻起热浪焦糊的肉块堆积如山，巨大的山谷仿佛被烧得像透明的琉璃盆。
把五岳当食器把四海当酒樽，众人熙熙攘攘举杯劝和笑语纷纷。
雷公奉命劈开大山海水翻涌，雷电像牙齿咀嚼把万物都碾作齑粉。
电光闪烁晃得人眼睛赤红发昏，水神颛顼收敛起威势躲进幽深的玄根。
水族们丢弃车马驮着子孙逃窜，缩着身子屏住呼吸蜷缩起肩背脚跟。
火神与属官相互顾念格外施恩，命令黑龙前去探查还烧烂了它的头顶。
天宫高远悠远无处可以攀援，我在梦里面见天帝满脸血泪陈情。
侧着身子想要上前却被守门人呵斥，天帝赐下九河之水冲洗我脸上的泪痕。
又下诏令让巫阳召回我惊魂，慢慢召我上前询问我有什么冤屈。
大火在冬天兴起自古就有先例，我如果禁绝它就会断了火神的祭飨。
火属丁水属壬世代通婚，一旦结下仇怨又怎能祸及后代子孙。
火运行尽自当退去你且谨慎藏身，等到桃花开时便可稍稍舒展起身。
到了申酉月份利害消弭仇怨消解，我会派五龙九鲲随你护佑前行。
把肇事的水族囚禁到昆仑山下，皇甫湜写这首诗时正醉意昏沉。
文辞夸饰逼真仿佛要飞上天际，邀我和作写得更是奇诡繁复。
如今我即便后悔舌头也已经收不回。

• 贲浑即陆浑，古地名，在今河南嵩县东北一带。
• 玄冬即深冬，冬季的别称。
• 燔燃烧、焚烧。
• 祝融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火神。
• 三光指日月星三者。
• 炎官神话中主管火的官员，此处指代火神麾下的部属。
• 九河古代黄河下游的九条支流，此处指代全部大水。

这首诗是韩愈奇险诗风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通篇以极度夸张的浪漫主义手法，把一场人间山火幻化成神话世界里火神率领部众大宴群神的奇幻场景，想象之诡谲堪称唐诗之最。

诗人刻意使用了大量冷僻的动词、名词与意象，打破常规诗歌的审美惯性，用密集的奇喻把烈火的声势、威力、形态写得极具视觉冲击力，完全跳出了此前所有写火灾诗文的写实框架。

全诗节奏急促，用韵险窄，气势雄强，把现实中的天灾和上古神话体系完全打通，既是韩孟诗派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创作理念的巅峰体现，也暗含了诗人对现实中灾异频发、秩序失度的隐忧。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当时皇甫湜任陆浑县尉，恰好当地发生了一场罕见的特大火灾，火势蔓延数十里，景象极为骇人。

皇甫湜率先创作了一首描写山火的奇诗寄给韩愈，韩愈素来与皇甫湜交厚，且二人同属韩孟诗派核心人物，都追求诗歌的奇崛险怪风格，于是便步其原韵写下了这首长篇和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