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崔二十六立之

西城员外丞，心与迹都屈曲奇特。
往年考词赋，不依附势力。
下驴进省门，左右都惊动。
傲然坐试席，如深林中的孤熊。
文章如翻水而成，起初不用意。
四座都低头，不敢转眼偷看。
上阶揖侍郎，回家日未斜。
佳句传众口，考官怎敢挑剔。
连年中第，如摘颔下胡须。
回头卿相之位，通途无别径。
岂论校书郎，袍笏光辉参差。
孩童见称说，祝愿自己如此。
同辈嫉妒发热，喘如竹筒吹。
老妇愿嫁女，约定不论财货。
老翁不量分，数月鞭打其儿。
纷纷争附托，无人争雌雄。
从来人间事，翻覆不可知。
哪有巢中雏鸟，插翅飞向天边。
马驹幼鹿长爪牙，猛虎借给皮。
你头有缰系，你脚有索缚。
陷身泥沟间，谁还听指挥。
不脱吏部铨选，可见偶与奇。
又作朝士被贬，岂非命运所致。
客居京城中，十日做一餐。
逼迫走巴蛮，恩爱离别。昨来汉水头，
才得完孤羁。衣架挂新衣，
盆里弃残粥。若无饥寒苦，
何用分高下。怜我还好古，
宦途同样险。每旬寄我信，
终年无差错。新篇何所思，
如风幡逶迤。又论诸笔之功，
劈水看蛟龙。雷电生闪光，
角鬣相撑持。值我感穷景，
抱华不能舒展。唱和相报，
愧叹使我生疵。又寄百尺彩绸，
绯红盛衰。巧能喻其诚意，
深浅抽肝脾。展开放我侧，
正吃饭泪垂匙。朋友日凋零，
存者逐利去。你岂独迷误，
连绵意更浓。抬头庭树开阔，
狂飙卷寒日。山水迢递隔，
怎能应埙篪。别来近十年，
记得君马骊。长女当出嫁，
谁助嫁妆。诸男都秀朗，几个守家规。
文字锐气在，辉辉见旗帜。
摧肠与愁容，还能持酒杯。
我虽未老，发秃骨弱。所余十九齿，
摇摇都松动。两眼生花，视物模糊。
宴席辞不赴，游鞍挂不骑。
伏案敦敦，如鸟粘胶。我听师说，
不因外物自毁。孤猪眠粪土，
不慕太庙祭牲。你看一时之人，
几辈先飞驰。过半黑头而死，
阴虫食枯骨。欢乐不满眼，
咎责塞天地。看名算计利，
岂足相比。仁者耻贪冒，受禄量所宜。
无能食国惠，与哀怜残废何异。
久欲辞职去，不让人人侧目。
况且又患病，怎保身躯。不能先死罢，
内心实愧神明。旧籍在东郡，
茅屋棘篱。归去非无目标，
灞渭扬春冰。生则耕我田，
死则埋我坡。文章自传道，
不靠史笔垂名。夫子本吾辈，
新恩释羁绊。来去伊洛上，
相待安渔网。我有双饮杯，
其银得自朱提。黄金涂物象，
雕镌妙如巧匠。令千里之鲸，
微如螽斯。还能争明月，摆动出浩渺。
野草花叶细，不辨杂草。绵绵相纠结，
状如城环。四角芙蓉树，花开都美盛。
以鲸兴起君身，
失所遭百难。
以月比喻道，
勉励莫亏。
草木明覆载，
妍丑同荣枯。
愿君常佩它，
行止杂佩饰。
他日相对举杯，
当如合分两半。

• 员外丞员外，员外郎；丞，县丞等佐官。
• 词赋这里指科举考试的诗赋、词科。
• 省门尚书省的门，指官署。
• 校书郎唐代掌管校勘典籍的官职，多为初入仕者。
• 吏部选吏部铨选，唐代官员任免考核的制度。
• 埙篪埙与篪，两种乐器，声音相应，比喻兄弟朋友唱和。
• 朱提山名，在今云南昭通，产银，这里指银子的产地。
• 伊洛伊水与洛水，指洛阳一带。

此诗为韩愈寄崔立之的长篇五古，是韩愈与友人倾诉怀抱的代表作。前半追忆崔氏当年以词赋得售、才名动众的意气，笔带欣羡；中段笔锋一转，写其贬谪、穷困与自己的老病潦倒，“客居京城中，十日营一炊”写尽贫寒。后幅由身世之感生发议论：“孤豚眠粪壤，不慕太庙牺”自明淡泊之志，又勉励友人珍惜道义。全诗以家常语写肺腑情，真气贯注，是韩愈五古中真挚动人、以文为诗的长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