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僧澄观

浮屠西来何施为,扰扰四海争奔驰。
构楼架阁切星汉,夸雄鬬丽止者谁。
僧伽后出淮泗上,势到众佛尤恢奇。
越商胡贾脱身罪,珪璧满船宁计资。
清淮无波平如席,栏柱倾扶半天赤。
火烧水转扫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
影沈潭底龙惊遁,当昼无云跨虚碧。
借问经营本何人,道人澄观名籍籍。
愈昔从军大梁下,往来满屋贤豪者。
皆言澄观虽僧徒,公才吏用当今无。
后从徐州辟书至,纷纷过客何由记。
人言澄观乃诗人,一座竞吟诗句新。
向风长叹不可见,我欲收敛加冠巾。
洛阳穷秋厌穷独,丁丁啄门疑啄木。
有僧来访呼使前,伏犀插脑高颊权。
惜哉已老无所及,坐睨神骨空潸然。
临淮太守初到郡,远遣州民送音问。
好奇赏俊直难逢,去去为致思从容。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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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从西方传入东土究竟是为了什么,僧众奔走于四海之间纷纷扰扰。
修建高耸的楼阁几乎贴近星河,争夸雄奇斗比华丽的人究竟是谁。
僧伽大师后来出现在淮水泗水一带,他的声势在一众佛徒之中格外雄奇不凡。
吴越的商人、西域的胡商为了洗脱罪孽,献上满船的玉圭璧玉,根本不计较耗费的资财。
清澈的淮水波平如浪平整得像席子,火灾烧得栏杆立柱倾颓,半边天空都被映得赤红。
大火焚烧、水流冲荡之后一切都荡然无存,重建的佛塔陡然间便高耸出三百尺。
塔影沉落潭底,蛟龙都受惊逃走,晴朗白日没有云朵,塔身仿佛凌驾在碧空之上。
请问主持营建这座高塔的人是谁,正是僧人道号澄观,名声早已传遍远近。
我昔日在大梁一带随军任职,往来家中的全都是当世的贤士豪杰。
他们全都说道澄观虽然身为僧徒,理政办事的才干在当今世上无人能比。
后来他收到徐州官府的征召文书前来,过往的宾客那么多,哪里能一一记清。
人们又说澄观本身就是诗人,满座的人争相吟咏他新写出的精妙诗句。
我向着风长叹许久没能见到他,本想劝他蓄发还俗戴上儒者的冠巾施展抱负。
洛阳的深秋时节,我正厌倦了穷困孤独的日子,听到咚咚叩门的声响,还疑心是啄木鸟在啄树。
有一位僧人前来拜访,我唤他走到近前,只见他前额骨隆起如伏犀,面颊颧骨高挺,生得一副奇伟相貌。
可惜我已经年岁老大,抱负无从施展,坐着凝视他超凡的神骨,只能空自潸然落泪。
临淮太守刚刚到任州郡,特意从远方派遣州民送来问候的音信。
喜爱奇才赏识俊士的际遇实在难得,你此番前去,替我向他转达从容致意的心意。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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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浮屠此处代指佛教,也可指佛塔。
  • 僧伽唐代高僧,曾在淮泗一带弘法,是江淮地区影响极大的佛门人物。
  • 淮泗淮水与泗水流域,大致在今江苏安徽北部一带。
  • 恢奇雄奇不凡,气势盛大。
  • 伏犀古代相术术语,指前额骨隆起贯穿入头顶,是古人认为的奇贵之相。
  • 辟书古代官府征召人才的文书。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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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体现了韩愈作为古文大家叙事舒卷自如的笔力,全诗从佛教东传的大背景起笔,追叙了淮泗佛寺从兴建、遭火焚毁到重建的完整过程,时空跨度极大,却脉络清晰毫无散乱之感。

不同于韩愈部分诗作奇崛险怪的风格,这首诗笔触温厚,对僧澄观的形象刻画极为生动,没有持狭隘的排佛立场,反而极力称赏他超出常人的公才吏用与诗人才情,甚至生出劝其还俗施展抱负的念头,足见二人交谊之深,也侧面反映出中唐时期士大夫与佛门才僧交游的普遍社会风气,是研究中唐思想文化生态的重要文学文本。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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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当时韩愈刚从江陵被召回长安,不久后又赴洛阳任职国子博士,正处于仕途失意的闲居阶段。

诗中提到的僧澄观是中唐时期江淮一带极富才名的诗僧,不仅擅长诗文,更兼具出众的办事理政能力,与当时诸多官绅士人都有深交,韩愈本人也对他十分赏识,二人交游多年,这首诗便是二人相逢之后,韩愈为送别澄观返回淮地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