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

夜里梦见一位神官同我交谈，详尽细密地讲论玄妙的事理，从角宿说到根柢。
他提携我到八方极远之地，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漫长的百二十刻时间仿佛只在须臾之间。
我听他的话还没觉得满足，他就抛下我率先横穿到横山的山腹之中。
我们同行三人一起追赶他，其中一人走在前面安稳前行毫无危险。
我也平稳地踏过险峻的山路，精神健旺筋骨强健，双脚丝毫没有疲软晃荡。
侧过身抬头望去，深谷幽暗什么都看不清，手杖撞到玉石上发出彭彭的响亮声响。
神官看见我之后开颜而笑，面前站着一位壮年人，绝非年少之辈。
山间的石坛起伏平缓，可以坐卧休憩，我手托着下巴，把胳膊肘撑在石座上。
高大巍峨的楼阁层层叠叠耸入天际，天风悠悠吹拂着我飘然飞过。
那位壮年人吟诵七言诗句，六个字都是平常话语，最后一个字却迟迟难以出口。
我用手指捏起白玉炼制的丹药，一边咀嚼服食一边盘诘追问他的疏漏。
我开口就打断了他吟诵的第二句，他神色倨傲地看向我，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
我这才明白所谓仙人根本算不上圣贤，文过饰非、依仗愚妄来邀取我的敬意。
我自能在世间屈伸自如秉持正道，怎么可能跟随你们去神山栖居，弃绝人世呢？

• 罗缕详尽细密地罗列陈述。
• 陬维指隅畔、八方极远的边界之地。
• 澜翻形容说话滔滔不绝，像波涛翻涌一样。
• 须臾片刻，形容时间极其短暂。
• 坡陀形容岩石起伏不平的样子。
• 承颏托着下巴。颏指下巴。
• 磊嵬形容建筑物高耸堆叠的样子。
• 咀噍咀嚼，这里指服食丹药。

这首诗是韩愈奇崛诗风的典型代表，通篇以梦境为载体，前半部分极尽奇幻诡谲之能事，把梦游神山的场景写得活灵活现，光怪陆离的意象层层铺展，极具浪漫色彩。

但诗作的内核完全是现实主义的批判，诗人没有像传统游仙诗那样沉迷于仙境的虚幻美好，反而在梦境中敏锐地戳破了仙人的破绽：所谓仙人连一句诗都写不顺畅，还要文过饰非，根本没有世人想象中那般超凡脱俗。

全诗最后两句陡然振起，直接喊出不肯追随虚妄仙人、坚守入世立场的心声，把整首诗的立意抬升到全新高度，彰显了诗人傲岸刚直的人格，以及绝不向怪力乱神妥协的儒家信念。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当时韩愈刚从阳山贬所返回京城，正担任国子博士一职。

中唐时期朝野崇道求仙风气盛行，很多士人沉迷于虚妄的长生之说，韩愈素来以传承儒家道统为己任，极力排斥佛道二教的诡辩妄说，于是假借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创作了这首寓言诗，来抒发自己不认同神仙虚妄之说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