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东方朔杂事

巍峨庄严的西王母宫殿之下，维系着成千上万的仙家居所。
仙人张口打个哈欠就化作狂飙，抬手洗个手就降下倾盆大雨。
东方朔不过是个无知小辈，骄纵放肆却从来不受管束呵斥。
他偷偷闯进掌管雷电的宫室，肆意驱动轰鸣作响的雷电狂车。
西王母听说了这事只是付之一笑，身边的侍卫也跟着呀呀起哄。
他们全然不顾世间的亿万百姓，生生被这些异象埋没在泥沙里。
颠簸震荡使得五岳都倾倒倾覆，洪水漫溢让天下八方都陷落蹉跌。
王母笑着说这孩子实在可厌，可对这样狡黠顽劣的人又能如何。
东方朔听了这话很不高兴，纵身窜到蛟龙群里肆意穿梭。
抬头盯着北斗星的斗柄端详，两只手不停搓揉满是骄横之气。
众位神仙急着上前进言，说他犯下这么多过错怎能不惩处。
看他这目无尊长的僭越行径，按规矩实在是罪不可赦。
王母本来不想把这事声张出去，可外面的议论已经沸沸扬扬。
西王母迫不得已，皱起眉头连声叹气。
最终点头同意众仙的奏请，把东方朔赶下界还赐给他紫玉珂。
东方朔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倚仗着王母的恩宠更加骄矜夸耀。
他当面轻侮汉朝的天子刘彻，大白天竟然在朝堂之上小便。
有一天他连道别都没有做，就纵身飞升凌驾于青云苍霞之间。

• 严严同“岩岩”，形容宫殿高峻巍峨的样子。
• 噫欠张口打哈欠的动作。
• 禁诃管束呵斥，禁止责罚。
• 輷輘形容车辆轰鸣震动的声音。
• 簸顿颠簸震荡。
• 踣倾倒，倾覆。
• 八维指天地八方，代指天下。
• 褫身纵身，腾身。
• 挼揉搓。
• 睥睨斜着眼睛看，形容目无尊长、傲慢的样子。
• 颜嚬皱起眉头，面露难色。嚬同“颦”。
• 赍嗟叹气，发出叹息声。
• 惩创惩戒，吸取教训悔改。
• 紫玉珂紫色玉石制作的马饰，此处指王母赐给东方朔的凡间显贵信物。

这首诗是韩愈“以文为诗”的代表性作品，全诗完全跳出了传统咏东方朔题材的隐逸颂赞框架，以荒诞奇崛的笔调重构了东方朔的仙话形象，把一个恃宠而骄、蔑视一切礼法秩序的狂徒形象刻画得活灵活现。

诗歌最巧妙的地方是全程采用隐喻笔法，看似通篇都在写志怪传说里的仙人事迹，实则每一处细节都在映射中唐现实里的佞幸宠臣：王母的纵容暗喻帝王的无度恩赏，众仙的劝谏暗喻朝臣对不法近臣的规谏，东方朔的种种荒唐行径更是对现实里僭越礼法的权贵的辛辣讽刺。全诗语言拗硬奇警，笔力雄健恣肆，把神话叙事和现实批判完美融合，在唐代咏史诗中堪称别开生面的奇作。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当时韩愈在长安任职，遍读汉代以来记载东方朔逸闻的志怪笔记如《汉武故事》《十洲记》等，对其中附会的大量仙话传说深有感触，于是借题发挥写下这首咏史诗。

中唐时期朝廷多有恃宠而骄、无视法度的佞幸近臣，他们倚仗帝王恩宠肆意妄为，甚至做出种种僭越礼法的荒唐行径，韩愈创作这首诗正是以东方朔的仙话故事为喻，暗讽当时的现实政治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