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楸

庭院里一共只有五株楸树，一同生长在不足十步的范围之间。
每株树都有藤蔓缠绕，藤蔓向上彼此勾连交错。
下方的枝叶各自垂落到地面，树梢顶端都和云气相连。
清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我常常坐在树的西侧。
傍晚太阳移到西边，我常常坐在树的东侧。
正午太阳高悬在头顶，我就坐在树荫的正中央。
抬头仰望满树浓绿繁盛，树叶层层叠叠连一丝细小的光线都透不下来。
从早到晚没有特定的时辰，我总要在树底下徘徊八九圈。
晨露润泽鲜亮带着清香气，像颗颗明珠接连缀满叶片。
夜里月光洒落下来，树色鲜亮仿佛自然生出朦胧的烟霭。
我本就生性愚钝不通世务，又被这五株楸树牢牢牵绊住心神。
寻常访客我尚且不愿出面相见，更何况肯奔走权贵的门前。
权贵的府邸是众人争相奔赴的地方，登门的客人动辄有成百上千。
追逐权势所得不过是九牛一毛，本来就微不足道没有多少分量。
前去拜谒既没有什么值得顾念的好处，不肯前往的本心自然值得珍视怜爱。

• 庭楸庭院中栽种的楸树，楸是中国传统的名贵落叶乔木，古时多被种植于庭院前，树形高大枝叶浓密。
• 钩联藤蔓之间互相勾连缠绕的样子。
• 树颠树梢的最顶端。
• 纤穿从树叶缝隙中穿透下来的细小光线。
• 濯濯形容植物叶片润泽鲜亮、充满生机的状态。
• 蒨蒨形容色泽鲜亮清润的样子。
• 权门当朝权贵的府邸。
• 九牛亡一毛同成语九牛一毛，比喻所得极其微小，完全不值得耗费精力去追逐。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前半部分全用白描铺陈日常，没有任何刻意的抒情，只是平实记录楸树的生长状态，以及自己从早到晚在树下闲坐徘徊的细碎日常，人与树相依相伴的清幽氛围自然流淌出来，平淡却充满真切的感染力。

后半部分笔锋陡转，将自己闭门伴树、谢绝访客的状态，和世人争相奔赴权门的喧嚣世态形成强烈对比，看似自嘲“顽钝”，实则是对世俗钻营风气的不屑。诗人用“九牛亡一毛”的浅白比喻点破追逐权门所得的利益微不足道，最终落脚在“不往自可怜”的自我珍视上，把不附权贵、淡泊守志的高洁志趣写得从容自然，没有丝毫愤激之气，尽显韩愈古淡醇厚的诗风特质。

这首五言古诗是韩愈晚年闲居长安时期的作品，大约创作于唐宪宗元和中后期，当时韩愈先后担任国子博士、史馆修撰等职，长期在京任职的他早已看透中唐官场奔竞成风的积弊。

当时长安士林普遍以奔走权贵之门作为谋求升迁的捷径，无数士人耗费大量精力钻营请托，韩愈对此十分厌弃，便退居私第，以庭院中朝夕相对的五株楸树为精神寄托，写下这首咏物抒怀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