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鱼招张功曹

叉鱼春岸阔,此兴在中宵。
大炬然如昼,长船缚似桥。
深窥沙可数,静搒水无摇。
刃下那能脱,波间或自跳。
中鳞怜锦碎,当目讶珠销。
迷火逃翻近,惊人去暂遥。
竞多心转细,得隽语时嚣。
潭罄知存寡,舷平觉获饶。
交头疑凑饵,骈首类同条。
濡沫情虽密,登门事已辽。
盈车欺故事,饲犬验今朝。
血浪凝犹沸,腥风远更飘。
盖江烟羃羃,拂棹影寥寥。
獭去愁无食,龙疑惧见烧。
如棠名既误,钓渭日徒消。
文客惊先赋,篙工喜尽谣。
脍成思我友,观乐忆吾僚。
自可捐忧累,何须强问鸮。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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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江岸开阔舒展,我们趁着夜色叉鱼,这份兴致一直延续到夜半时分。
点燃的巨大火把把江面照得如同白昼,并排捆在一起的长船平稳得像横在水上的桥。
俯身看向深水,水底的细沙都能数得清清楚楚,轻轻划桨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利刃直刺下去鱼儿哪有可能逃脱,偶尔也有受惊吓的鱼儿在水波间自己蹦跳。
刺中鱼身时怜惜它身上锦缎似的鳞片碎裂,刺到鱼眼时又惊讶那眼珠像明珠一样消散。
鱼儿本想躲开火光反而游得更近,被人声惊扰之后又暂时逃向远处。
大家争相多捕鱼,心思都变得格外细致,捕到好鱼的时候欢呼声此起彼伏十分喧闹。
潭水几乎被淘空便知道剩下的鱼已经很少,船舷压得低平就知道收获已经非常丰饶。
鱼儿交头接耳好像是凑过来争吃鱼饵,并排浮在水面仿佛是顺着同一条水线游动。
它们在水面吐沫相濡情态看似亲密,想要跃过龙门登天的事却已经无比遥远。
古书里说的鱼大到能装满一车的记载未免虚诞,捕到的鱼拿来喂狗却是今天实实在在的场景。
混着血的浪波冷却之后仿佛还在沸腾,浓重的腥风飘得越远气味反而越发浓重。
江面上笼罩着蒙蒙的雾气,船桨拂过水面,远处的景物影子稀疏朦胧。
水獭见此场景发愁自己找不到食物,深水里的龙也疑心自己会被火把烧到。
过去在棠地观鱼的典故记载本就有误,像姜太公在渭水垂钓那样虚度时日实在没必要。
文人墨客被这番奇景触动率先赋诗,船工们高兴得全都唱起了民间歌谣。
鲜美的鱼脍做好之后我不由得想起老友,游玩享乐的时候格外思念我的同僚。
大可以暂且抛开俗世的忧烦牵累,何必非要费力去询问不祥的猫头鹰占卜吉凶呢。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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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功曹即张署,韩愈的挚友,当时担任郴州功曹参军。
  • 中宵夜半时分。
  • 静搒轻轻划动船桨,让水面保持平静。搒,指划桨行船。
  • 得隽本指获得出众的成果,此处特指叉鱼时捕到肥美的鱼。
  • 濡沫出自《庄子》“相濡以沫”,此处指鱼儿在水面相互吐沫的样子,暗喻自己与张署同遭贬谪、相携相慰的情谊。
  • 问鸮询问猫头鹰占卜吉凶,古人认为鸮是不祥之鸟,此处代指纠结于个人的祸福得失。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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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韩愈五言古体诗中极富生活情趣的代表作,全诗铺陈细腻,从叉鱼的时间场景、准备工作,到叉鱼过程中的种种生动细节,再到获鱼之后的宴饮思友,层层铺展,画面感极强。

诗人没有刻意使用韩诗标志性的生僻险怪典故,反而以轻快流畅的笔触描摹出春夜江岸叉鱼的热闹场面:大炬照得江面如同白昼,游鱼细石清晰可见,鱼群或逃或跳,众人竞相捕鱼的情态跃然纸上,充满了鲜活的世俗烟火气。

诗的后半部分由描摹渔乐转向抒怀,既以“濡沫”呼应自己与张署同遭贬谪、相携相慰的深厚情谊,又以“何须强问鸮”点出全篇主旨,主张暂且放下贬谪生涯的忧烦,在同游同乐中消解愁闷,旷达之意溢于言表。全诗叙事流畅,情寓于事,是韩诗中少见的轻松明快、充满生活趣味的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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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顺宗永贞元年(公元805年),当时韩愈与挚友张署一同遇赦,暂在郴州待命。

此前二人都因直言进谏触怒权贵,先后被贬到南荒偏远之地,郁悒难舒。某次韩愈参与当地春日叉鱼的游乐活动,兴致盎然,便写下这首长诗邀请时任郴州功曹参军的张署同享野趣,排遣贬谪生涯的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