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夜直读荆公客至当饮酒篇感而有赋

客至当饮酒,客去合如何。
人生无根蔕,何必客经过。
有客固当饮,无客饮自歌。
有客与无客,颓然同一科。
昔人秉烛游,正尔畏蹉跎。
粤余生多艰,一官剧奔波。
读书四十年,铁砚空研磨。
粝食岂有肉,菜羹或无鹾。
一衣递单夹,折制屡舛讹。
六十始小遇,鬓毛已双皤。
屈指从心年,光阴苦无多。
酒虽非所嗜,不饮意不佳。
一醆助朝气,三杯养天和。
放浪风月夕,留连四时花。
以此毕吾生,无愧亦无嗟。
寻思百岁后,有酒如倾河。
一滴不入唇,谁见此颜酡。
作诗广前贤,闻者且勿呵。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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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到来的时候应当饮酒,客人离去之后又该如何呢。
人生在世原本就没有牵绊的根蒂,何必非要等客人登门造访。
有客人相伴固然应当畅饮,没有客人独酌也可自歌自乐。
有客来访或是无客独处,醉意朦胧的状态本就没有差别。
古人夜里持烛夜游,正是因为害怕虚度宝贵的光阴。
我这一生素来多遭坎坷,当个小官更是常年四处奔波。
勤苦读书整整四十年,磨穿铁砚也没能换来预想的前程。
粗粝的饭食里根本见不到肉,就连菜羹有时都缺盐少味。
身上的衣服单衣夹衣轮换着穿,裁剪缝补常常出偏差不合身。
到了六十岁才稍稍迎来一点顺境,两边的鬓发却早已全白了。
屈指算来快到七十岁从心之年,剩下的光阴实在所剩无多。
饮酒虽然不是我天生的嗜好,可要是不喝总觉得心绪不畅。
喝一盏能提振晨起的朝气,饮三杯可以涵养自然的和气。
在清风明月的夜晚随性游赏,流连于四季次第开放的鲜花。
就用这样的状态过完我的余生,心无愧疚也没有什么可嗟叹的。
转念想到百年身死之后,就算美酒多到像大河倾泻。
连一滴都进不了自己的嘴唇,谁还能见到你饮酒泛红的容颜。
我作这首诗来拓展前贤的意旨,听到的人可不要责怪我啊。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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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直宋代官员夜间在宫廷中轮值值守的制度。
  • 荆公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的尊称,他受封荆国公。
  • 根蔕同根蒂,原指植物的根,这里代指人生的牵绊、依附。
  • 同一科同一类、没有差别。科这里指品类、等级。
  • 秉烛游手持烛火夜间出游,出自《古诗十九首》,指珍惜时光及时行乐。
  • 蹉跎虚度光阴,耽误时日。
  • 粝食粗米饭,代指粗劣的饭食。
  • 鹾盐的别称。
  • 双皤两边鬓发全都变白。皤指白色。
  • 从心年指七十岁,出自《论语》“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 颜酡饮酒之后脸颊泛红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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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通篇以平实的叙事和议论行笔,全无宋代说理诗常见的生硬枯燥之感,将通达的生命哲思完全融于自身的真实人生阅历之中。

诗人跳出了王安石原诗“客至才当饮酒”的局限,提出无论客来客去都可饮酒自适的观点,彻底消解了对外在社交条件的依附,尽显洒落无拘的人生襟怀。后半部分回溯自身数十年苦读奔波的贫寒经历,在看似庸常的饮酒赏花的日常选择中,透出不慕虚名、顺随自然的生命态度。末尾更以百年之后纵有美酒也无法入口的设想,进一步强化了活在当下的主旨,既呼应了前贤的诗意,又拓展了原作的思想边界,语言质朴直白,情感真挚厚重,是宋代说理诗中极具烟火气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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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南宋诗人姜特立的宫廷值宿感怀之作。宋代“夜直”指官员在禁中轮值夜班,诗人某次值宿时展读王安石(封号荆国公,世称荆公)所作的《客至当饮酒》组诗,心有强烈共鸣。

姜特立一生沉沦下僚多年,六十岁后才稍得升迁,饱尝数十年生计奔波之苦,因此对王安石诗中借饮酒遣怀的意旨有远超常人的切身感悟,于是铺陈身世写下这篇抒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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