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诗

作者固已难,读者亦未易。
有宝斯识宝,至宝况难值。
三家寠人子,岂辨瑚琏器。
鼠璞将见珍,周鼎或斡弃。
诗道诚难言,大要该六义。
其高出苍天,其深潜厚地。
枯中发秾华,淡处有余味。
似拙乃藏巧,借钝以宣利。
开阔要波澜,组织须经纬。
或险而莫亲,或平而足贵。
圆转各随形,悟入非力至。
不止事吟哦,先须存兴寄。
变态千万端,胜处同一致。
以此而读诗,庶得古人意。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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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诗本来就已经十分困难,能读懂诗的精髓也绝非易事。
自身有真宝物才能辨识他人的宝物,遇上绝世珍宝就更难慧眼识别。
贫寒人家的子弟,哪里能分辨出瑚琏这样的贵重礼器。
把鼠形的石头当成珍宝,反倒将传国的周鼎随手抛弃。
诗歌的门道实在难以说清,核心要义总括就是儒家的六义。
诗的高妙处可以上达苍天,诗的深幽处能够潜入厚地。
看似枯槁的文字里能生出繁茂的光华,平淡的语句中自有悠长余味。
看似朴拙实则暗藏精巧,借助看似钝拙的表达反而能尽显锋芒。
格局开阔处要有起伏波澜,谋篇布局必须像织锦一样经纬交错。
有的诗作过于险怪让人难以亲近,有的诗作看似平实却足显珍贵。
诗的境界随形流转圆融自然,靠苦吟用力是没法真正悟入的。
学诗不只是要钻研字句的吟咏,最关键的是先要保有比兴寄托的内核。
诗歌的形态变化有千种万种,真正的高妙之处终归指向同一个本质。
秉持这样的准则去读诗,差不多就能领会古人作诗的真意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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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寠人子贫寒人家的子弟,寠音jù,意为贫穷。
  • 瑚琏器古代宗庙中祭祀用的贵重礼器,代指极为珍贵的人才或事物。
  • 鼠璞又名鼠朴,指形状像老鼠的普通石头,代指徒有虚名的劣质物品。
  • 斡弃随手抛弃,斡音wò,意为转动、随手。
  • 六义儒家诗学的核心概念,指风、雅、颂、赋、比、兴。
  • 秾华繁盛艳丽的光华,秾音nóng。
  • 兴寄诗歌中寄托的情志与思想内涵,是中国古典诗学的核心审美标准之一。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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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论诗诗最突出的价值是提出了一系列充满辩证色彩的诗学观点,打破了当时诗坛非此即彼的极端审美取向。诗人没有把险与平、拙与巧、枯与淡这些审美范畴对立起来,而是点明了看似矛盾的特质背后的统一关系:最高明的诗不是外露的精巧,而是藏巧于拙,在平淡中见出丰厚余味。

全诗的结构层层递进,从读诗之难起笔,用识宝的比喻点出多数人不辨诗之高下的通病,再逐层展开诗道的内涵,最后落脚到读诗的正确方法,说理通透毫无空疏之感。

作为一篇诗学启蒙作品,它没有堆砌晦涩的典故,语言质朴平实,本身就践行了诗人自己提出的“淡处有余味”的审美主张,是宋代以诗论诗的典范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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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古诗是南宋诗人姜特立的论诗代表作,收录于其文集《梅山续稿》中。姜特立一生酷爱吟咏,诗风平易自然,反对当时诗坛效仿江西诗派末流刻意雕琢、片面求险求怪的不良风气。

这首诗是他结合自身数十年的创作与读诗经验,写给后学的诗学入门指导,系统梳理了诗歌鉴赏与创作的核心准则,在宋代众多论诗诗中是观点平实、体系完整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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