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绍熙甲寅浙东西大旱旁连江淮至秋暴雨水发天目漂民庐浸禾稼而苏常大歉小人趋利争运衢婺谷粟顺流而下日夜不止又去冬岁暮多雨连绵至春半未有晴意人情忧闷聊书数语以备采谣者至辞之工拙固所不计也乙卯仲春作

去年数州旱,秋雨漂民庐。
今年复春霖,赤子忧为鱼。
不见日月旋,但见霰雪俱。
处者绝营为,出者困泥涂。
近山不可樵,平地不得鉏。
有壤莫粪田,有火莫烧畬。
花木淡惨惨,麦苗冷疏疏。
张王阶下苔,寒酸井边蔬。
上天胡不仁,苍生一何辜。
传闻常润间,流殍满路衢。
鄞江祸尤酷,越山复何如。
米乡已无积,山郡岂有余。
小人急眼前,负贩日夜趋。
只知利一己,岂暇恤里闾。
屈指至秋成,未可保无虞。
尧汤备先具,庶冀收桑榆。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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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多个州县遭遇大旱,入秋暴雨引发洪水冲毁了百姓的屋舍。
到了今年春天又连绵降雨,百姓都担忧会被洪水淹没葬身鱼腹。
几乎见不到正常的日月轮转,只看见雪珠和冷雪一同纷纷落下。
居家的人完全失去了谋生的营生,出门的人深陷泥泞寸步难行。
近处的山都没法去打柴,平整的田地也没法下锄耕作。
有土地却没法给农田施肥,有火种也没法焚烧畬田备耕。
花草树木都黯淡毫无生机,麦苗受冻长得稀稀落落。
台阶下的苔藓长得格外旺盛,井边的野菜也长得寒酸瘦弱。
上天为何如此不施仁爱,普通百姓又有什么罪过要遭此劫难。
听说常州、润州一带,饿死的流民尸体已经堆满了道路。
鄞江一带的灾祸尤其残酷,越地的山区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
原本产米的乡县已经没有存粮,偏远的山郡又哪会有余粮。
市井小民只盯着眼前的利益,背负贩运粮食日夜赶路奔忙。
他们只知道让自己获利,哪有闲暇顾念体恤同乡的邻里。
屈指算到秋收还有很长时间,根本没法保证后续不会再有灾患。
希望当政者能像尧汤那样早做好救灾储备,或许还能在后续补救挽回损失。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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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霖连绵不绝的春雨。
  • 忧为鱼指担心被洪水淹没,出自《左传》“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的典故,后世常用“为鱼”代指百姓遭水患而死。
  • 营为谋生的劳作、营生。
  • 鉏同“锄”,这里指锄地耕作。
  • 烧畬古代南方山区的耕作方式,播种前焚烧田地里的草木,用草木灰做肥料的耕作流程。
  • 张王形容事物生长旺盛、长势猖獗的状态。
  • 流殍灾荒中流亡饿死的人。
  • 收桑榆出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指在后续的时段里挽回此前的损失。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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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宋代为数不多的全景式记录东南地区特大灾荒的现实主义诗作,完全继承了杜甫、白居易开创的新乐府写实传统,没有任何文人化的雕琢修饰,以极质朴的语言层层铺陈灾荒的完整脉络:从旱到涝再到春寒连雨,从生产资料的全面废弛到自然景物的反常状态,再到民生凋敝的惨状,最后直指逐利商贩不顾乡邻死活的现实问题,逻辑清晰,画面感极强。

诗作最可贵的地方是完全站在底层民众的视角记录灾情,没有士大夫居高临下的俯视感,字里行间满含对苍生苦难的深切共情,末尾寄希望于当政者提前做好救灾储备,体现出诗人鲜明的民本思想,不仅有极高的文学价值,更是研究南宋中期东南地区灾荒史的重要一手文献。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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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宋宁宗庆元元年(1195,即题中所记乙卯年),是姜特立闲居浙东故里时所作。此前两年浙东西接连遭遇极端气候:绍熙四年先遭大范围旱灾,同年秋又暴发天目山山洪,涝灾覆盖江淮多地,次年开春又连月降雨,民生困顿到了极点。

姜特立目睹灾荒实况,有感于地方官可能未充分掌握民间灾情,于是写下这首纪实诗作,明确说明是留给采集民风舆情的官员参考,并不刻意追求文辞的工巧,完全以记录民生疾苦为核心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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