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

大海并非不够辽阔，邓林难道没有可供栖身的枝条？
可一旦风浪汹涌冲击，寻常游鱼飞鸟都无法在此依托安身。
大海向来多有滔天巨浪，邓林之中也常有骤起的狂风。
难道世间没有游鱼和飞鸟能在此生存吗？只是它们的体量大小各有不同。
大海里有能够吞掉船只的巨鲸，邓林之上有翅膀垂及天际的大鹏。
如果不是鳞片羽翼足够强健，就不可能在风波冲击的环境里自在遨游。
如今我的鳞片还不足一寸长，我的羽翼还不到一尺宽。
一棵小树的树荫就足够我休憩，一洼浅泉的水泽就足够我栖身。
我将要辞别浩渺的大海，到清冽的池水里洗净我的鳞甲。
我将要辞别广袤的邓林，到繁密的枝桠间梳理我的羽毛。
不是我偏爱大海的辽阔，也不是我嫌弃邓林的繁枝。
风波骤起本是世间常有的事，只是如今我的鳞羽尚且稚嫩，不能适应那样的环境。
我的鳞甲一天比一天长得强健，我的羽翼一天比一天长得丰满。
等到那时再也不会惧怕风波带来的苦楚，我还要像巨鲸和大鹏那样遨游于天地之间。

• 邓林古代神话中的树林，传说是夸父追日死后手杖所化，广袤千里。
• 荡薄冲击、震荡逼迫。
• 饶多，富有。
• 垂天鹏出自《庄子·逍遥游》，指翅膀大到可以垂挂天际的大鹏鸟。
• 濯鳞清洗鳞甲，这里代指游鱼修养自身。
• 修丰满，强健完备。

这首诗通篇采用比兴托喻的手法，全程以海、林、鱼、鸟的意象对应人世环境与自身处境，没有一句直抒胸臆的空泛议论，却把人生哲理讲得生动透彻。

诗歌前半部分先铺陈环境的险恶，点明只有能力极强的人才能在动荡环境里立足，否定了才力不足时贸然涉险的行为，体现出韩愈务实清醒的处世态度。

后半部分转而写自己主动选择退居修养，不急于求进，等到自身实力足够强大之后再直面风波、遨游天地，完全跳出了传统困厄诗作的悲怨情绪，洋溢着雄健向上的进取精神，是韩愈奇崛诗风的典型体现。

这首五言古诗是韩愈托物言志的代表作品，大致创作于韩愈早年仕途尚未通达、正处于蓄积才力的阶段。

当时韩愈多方求仕，屡次遭遇现实挫折，并未急于在风波险恶的朝堂环境中贸然进取，而是选择暂时退居修养才学，等待自身能力足够强大之后再施展抱负，这首诗正是他这一处世心态的直接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