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鼾睡 其二

澹公无论是坐着还是躺着，总是酣然沉睡，姿态安稳。
我曾经听过他的鼾声，深深担心这样下去会损伤他的五脏。
那鼾声像黄河奔涌掀起浪涛，滞塞不畅连着笨拙的鲧鱼。
又像南海天帝刚举起槌子，为混沌凿开七窍泄出元气。
鼾声陡然拉长飘远，仿佛高达万丈根本无法估量。
你正以为这一声就要断绝，后续的声响又滚滚而来连绵不绝。
在他那仅有一寸宽的喉咙里，幽暗得像草木丛生荒僻幽深。
就算是狡猾的盗贼，也会魂飞魄散不敢靠近他的房门。
声响混茫杂乱交叠，奇诡怪异尽逞凶暴狠戾之势。
忽然像众人争斗喧嚷不休，又忽然像哀怨倾诉恳切悲切。
上天赋予人的形体各有不同，根本找不到这鼾声异状的来由。
要怎么才能堵住这鼾声的源头，唯有拿一畚土把他掩埋罢了。

• 澹公唐代一位法号带澹字的僧人，是韩愈的友人。
• 五藏即五脏，心、肝、脾、肺、肾，藏通「脏」。
• 濆薄水流奔涌激溅的样子。
• 拙鮌即拙鲧，传说中上古治水的人物，这里代指滞塞难通的水势。
• 奋槌举起槌子，此处用《庄子》中南帝北帝为混沌凿七窍的典故。
• 忖揣测、估量。
• 衮衮连绵不断的样子。
• 苯䔿草木丛生繁密的样子。
• 窥阃窥看门户，阃指内门。
• 诡谲怪异多变。
• 戾很凶暴狠戾，很通「狠」。
• 堙堵塞、掩埋。
• 畚古代用草绳或竹篾编制的盛土器具。

这首诗是韩愈奇崛诗风的典型体现，完全突破了此前诗歌极少聚焦日常琐细俗事的传统，把旁人看来不值一提的鼾声作为核心描摹对象，铺陈出光怪陆离的奇幻效果。

诗人接连使用黄河奔涌、天帝凿窍、草木丛生、盗贼丧胆等一系列跨度极大的夸张比喻，把细微的鼾声写得气势磅礴、惊天动地，想象之奇堪称匪夷所思。全诗虽然是戏谑调侃之作，却没有半点低俗油滑的习气，反而尽显韩愈「以文为诗」的特色，用写赋的铺排手法写小诗，用典冷僻贴切，造语生新雄奇，把谐趣和奇趣完美融合，是唐代戏谑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是韩愈所作的谐趣组诗《嘲鼾睡》的第二首，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当时韩愈正与几位友人在洛阳一带交游闲居。

诗的调侃对象是法号为澹公的僧人，此人素来以嗜睡、鼾声奇大闻名，韩愈听闻他的酣眠声状之后，发挥奇思妙想写下两首戏谑诗作，这首是其中极尽夸张铺陈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