畬田行

哪里的畬田最为适宜？它一圈圈环绕在山的腹地。
钻灼龟甲占卜得到宜雨的吉卦，山民便上山堆放待烧的枯木。
受惊的獐子边奔跑边回头张望，一群野鸡发出咿喔的啼鸣。
赤红的火焰远远望去如同天边云霞，轻飘的烟灰一直飞进近处的城郭。
风势引着火势冲上高高的山丘，猎猎声响掠过青翠的林木。
青翠的林木望去接连倒伏，赤红的火光低下去又重新腾起。
火光映照深潭，仿佛潭中老蛟都被惊动，爆竹般的爆裂声连山中鬼怪都为之震颤。
浓重的夜色遮蔽了山体，只有火光点点如同孤星闪烁在银河之间。
那光亮既像星星又像月亮，全都随着拂晓的晨风渐渐熄灭。
火势最初不过来自敲石取火的一点微光，最终却发展成烘暖天际的热浪。
山民在暖融融的灰烬中播下种子，趁着春日阳气萌发新芽破土而出。
一场濛濛春雨过后，新生的禾苗像云一样蓬勃生发。
巴地的百姓从容吟唱着歌谣，完全不需要为耕作的辛劳忧心。
自古以来他们就深谙因地制宜的道理，哪怕径寸大小的土地也能产出丰饶的收益。

• 畬田古代南方山区的刀耕火种耕作方式，先焚烧山地上的草木，用灰烬做肥料，就地播种。
• 缦山腹环绕在山的中部地带。缦，环绕、延展的样子。
• 钻龟古代占卜方式，钻灼龟甲，根据裂纹纹路判断吉凶。
• 惊麏受惊的獐子，麏即獐，一种小型野生动物。
• 高岑高而小的山丘。
• 坼牙孽新芽破土萌发。坼，开裂；牙孽，草木生出的嫩芽。
• 苕颖禾苗的穗芒，这里泛指新生的农作物。
• 耕耨泛指田间劳作，耨是除草的动作。

这首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少见的完整记录畬田劳作场景的作品，艺术表现力极强。诗人以铺陈的笔法层层推进，从占卜择日、烧山的壮阔声势，到火光冲天的奇幻景象，描摹声形兼备，将刀耕火种的宏大场面刻画得极具冲击力。

全诗没有停留在场景描摹的层面，后半部分转向烧畬之后作物蓬勃生长的画面，最后落点到巴人因地制宜的生存哲学，既充满了浓郁的湘楚民俗风情，也暗含了诗人对顺应自然、善用地利的生活态度的肯定，是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的优秀作品。

这首诗作于刘禹锡被贬朗州（今湖南常德）时期。畬田是唐代南方山区盛行的刀耕火种耕作方式，诗人谪居湘楚期间，深入民间采风，亲眼目睹了当地山民烧畬垦田的完整过程。

诗作生动记录了这一极具地域特色的农耕习俗，也融入了诗人对当地民众生存智慧的观察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