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李策秀才还湖南因寄幕中亲故兼简衡州吕八郎中

深春风日净,昼长幽鸟鸣。
仆夫前致词,门有白面生。
摄衣相问讯,解带坐南荣。
端志见眉睫,苦言发精诚。
因出怀中文,调孤词亦清。
悄如促柱弦,掩抑多不平。
乃言本蜀士,世降岷山灵。
前人秉艺文,高视来上京。
曳绶司徒府,所从信国桢。
析薪委宝林,善响继家声。
何处翳附郭,几人思郈成。
云天望乔木,风水悲流萍。
前与计吏西,始列贡士名。
森然就笔札,从试春官卿。
帝城岐路多,万足伺晨星。
茫茫风尘中,工拙同有营。
寒女劳夜织,山苗荣寸茎。
侯门方击钟,衣褐谁将迎。
弱羽果摧颓,壮心郁怦怦。
谅无蟠木容,聊复蓬累行。
昨日讯灵龟,繇言利艰贞。
当求舍拔中,必在审已明。
誓将息薄游,焦思穷笔精。
莳兰在幽渚,安得扬芬馨。
曰余摧落者,散质负华缨。
一聆苦辛词,再动伊郁情。
身弃言不动,爱才心尚惊。
恨无羊角风,使尔化北溟。
论罢情益亲,涉旬忘归程。
日携邑中客,闲眺江上城。
昼憩命金罍,宵谈转璿衡。
薰风香麈尾,月露濡桃笙。
忽被戒羸骖,薄言事南征。
火云蔚千里,旅思浩已盈。
湘江含碧虚,衡岭浮翠晶。
岂伊山水异,适与人事幷。
油幕侣昆丘,粲然叠瑶琼。
庾楼见清月,孔坐多绿醽。
复有衡山守,本自云龙庭。
抗志在灵府,发越侔咸英。
一挥出荥阳,惠彼嗤嗤氓。
隼旟辞灞水,居者皆涕零。
惟昔与伊人,交欢经宿龄。
一从云雨散,滋我鄙吝萌。
北渚不堪愁,南音谁复听。
离忧若去水,浩漾无时停。
尝闻祝融峰,上有神禹铭。
古石琅玕姿,秘文螭虎形。
圣功奠远服,神物拥休祯。
贤人在其下,仿佛疑蓬瀛。
君行历郡斋,大袂拂双旌。
饰容遇朗鉴,肝鬲可以呈。
昔日马相如,临邛坐尽倾。
勉君刷羽翰,蚤取凌青冥。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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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白昼悠长处处传来幽禽的鸣啼。
仆役上前向我禀报,说门外站着一位面容清俊的后生。
我提起衣襟出门相见,迎客进屋解下衣带,一同坐在向阳的南檐下。
他眉宇间流露着坚定的志向,恳切的言语满是真诚的心意。
接着他拿出怀中的诗文,格调孤高词句清逸脱俗。
声韵凄切如同拧紧的琴弦,声调沉郁满是不得舒展的不平之气。
他自述本是蜀地士人,世代承继岷山的灵秀之气。
先辈素来秉持文章才艺,意气风发来到京城求取功名。
在司徒府中为官任职,追随的都是国之栋梁贤臣。
如同在宝林中砍伐薪柴,美好的声名接续着家族的美誉。
如今城郊的草木遮蔽了行迹,有几人能像春秋时的郈成子那样识拔贤才?
仰望云天中高大的乔木,漂泊在风波里如同无根的浮萍令人悲叹。
此前跟随计吏西行入京,方才获得贡士的身份名列榜单。
神色庄重地拿起纸笔,参加由春官主持的科举考试。
帝都之中岔路万千,无数赶考的人顶着晨星奔波。
茫茫尘世风尘扰攘,无论才高才拙都在为生计功名奔忙。
贫寒的女子彻夜纺织辛劳,山中的小苗仅寸许高就匆匆抽叶开花。
权贵侯门正鸣钟列鼎宴饮,穿着粗布麻衣的寒门士子谁会上前迎接?
柔弱的羽翼终究遭受摧折,壮志难酬胸中积满了愤懑不平。
自知没有蟠曲古树那样受世人喜爱的姿容,姑且像蓬草一样辗转漂泊行路。
昨日我占卜询问灵龟,卦象显示处在艰难之中更要守正坚贞。
想要射中靶心,一定要先明辨自身的处境。
你发誓要停止无谓的漫游,苦心钻研穷尽笔墨的精妙。
把兰草种在幽静的水洲之上,何愁不能远扬芬芳的香气?
我本是仕途失意的沦落之人,资质散淡愧对身上佩戴的官缨。
刚一听完你满含辛酸的诗文,胸中就涌起了郁积的共情。
我自身尚且遭逢困厄无力相助,但是爱才的心意依然为你震动。
只恨没有扶摇直上的羊角大风,不能助你像鲲鹏那样直飞北海。
谈论完毕彼此情谊更加深厚,停留了十多天你几乎忘了归期。
每日里带着城中的友人,悠闲眺望江边的城郭。
白天休憩时举杯畅饮美酒,夜中清谈直到星斗转移。
和暖的熏风拂过麈尾满是清香,月下的露水打湿了竹编的桃笙凉席。
忽然有人催促你备好瘦弱的马车,动身启程向南赶路。
盛夏的火云绵延千里,羁旅的愁绪浩浩荡荡满溢胸怀。
湘江澄澈倒映着长空,衡山群峰浮动着翠绿的晶光。
哪里只是山水景致奇异,恰好又遇上了旧友故交。
湖南幕府中的友人都如同昆仑山上的仙侣,才华璀璨像层层叠叠的美玉。
在庾亮那样的高楼上共赏清月,满座的友人面前都摆着清醇的美酒。
还有衡州的吕郎中,原本是出自朝廷的俊贤之才。
志向高远藏于胸臆,诗文的格调堪比上古的咸英雅乐。
当年他出京治理荥阳,施惠给当地淳朴的百姓。
手持画隼的旌旗辞别灞水,当地的百姓都不舍得落泪相送。
往昔我和这位吕君,交好相处已经过了好些年岁。
自从我们分别之后,我整个人都变得俗鄙缺少意趣。
站在北边的水岸边愁绪难禁,谁还能和我一同聆听南国的乡音?
离别的忧愁如同奔涌的流水,浩浩荡荡没有停息的时候。
我曾听说衡山的祝融峰顶,留存着大禹刻下的古铭。
古老的山石如同美玉般温润,隐秘的铭文刻着螭虎的纹样。
上古圣王的功业安定了边远的疆域,神异的宝物护佑着祥瑞太平。
贤德之人居住在衡山脚下,那地方缥缈恍惚就像海上的蓬莱仙岛。
你此行经过衡州的官署,宽大的衣袖会拂过府前的两面旌旗。
整理仪容去拜见明察的长官,你所有的肺腑之言都可以尽情倾诉。
当年的司马相如,在临邛得到满座之人的倾心赏识。
我勉励你早日振翅高飞,早早取得功名直上青云。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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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荣房屋朝南的屋檐,向阳的位置。
  • 国桢国家的栋梁之臣,桢原指筑墙时用于两端的支柱。
  • 郈成指春秋时鲁国大夫郈成子,以善于识拔贤才著称。
  • 贡士唐代经地方举荐参加科举考试的士人统称贡士。
  • 春官卿唐代主管科举考试的礼部官员,春官是礼部的别称。
  • 蟠木盘曲的古树,古人认为蟠曲的树木姿态奇特,常被权贵赏玩。
  • 蓬累像蓬草一样辗转飘转,形容漂泊不定的样子。
  • 金罍古代用黄金装饰的大型酒器。
  • 麈尾魏晋至唐代清谈时手持的拂尘,用麈鹿的尾毛制成。
  • 桃笙用桃枝竹编织的凉席。
  • 隼旟古代刺史出行时的旌旗,旗面上绘有隼鸟的纹样。
  • 咸英上古时期的雅乐,相传是帝喾的《六英》和黄帝的《咸池》的合称。
  • 祝融峰南岳衡山的最高峰,相传上古火神祝融葬于此地。
  • 休祯吉祥美好的征兆。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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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五言长篇送别诗结构层层递进,章法严整细密,全诗从初见李策写起,叙其家世、才学、落第的遭遇,再写二人连日交游的深厚情谊,转而铺陈李策南行途中的山水景致,自然引出对湖南旧友尤其是吕温的深切思念,最后落脚到对李策的勉励,脉络清晰毫无冗杂之处。

诗中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之感,无论是援引前代贤才识士的典故,还是化用《庄子》鲲鹏的意象,都贴合人物处境与诗人的心境,情感沉挚厚重。既饱含对寒门士子怀才不遇的共情,也寄寓了诗人自己渴望识拔后进、施展抱负的人生理想,同时将对旧友的思念融于衡山湘江的景致描写之中,情与景高度交融,是中唐长篇送别诗中的代表性佳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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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时年三十二岁的刘禹锡正在长安担任京兆府渭南县主簿,与当时同在朝中任职的吕温(即诗中吕八郎中)交谊深厚。

湖南籍秀才李策赴京参加科举考试落第,准备启程返回家乡,刘禹锡十分赏识他的才华,不仅作诗为他送行,同时托他捎信给湖南幕府中的旧友,以及时任衡州刺史的吕温,借此抒发自己对旧友的思念之情,也对失意的后辈士子寄予了深切的勉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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