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僧方及南谒柳员外

从前你追随庐山慧远高僧修行，禅房就安在虎溪的东侧。
朝阳照耀着飞泻的瀑布，亭台楼阁掩映在虹霓的光影之中。
极目远望羡慕飘游的云气，抖落衣衫尘迹时身态轻得像秋日的飞蓬。
旧日禅房紧挨着松间月色，悠远的思绪伴着江风吟咏。
行遍了头陀山的古老寺院，攀登上祝融峰的奇绝山巅。
向南登上小桂岭，回头遥望天际从塞北归来的鸿雁。
衣袋里装满了所作的诗文，自谦说只是学习雕虫小技的文辞。
即便像抢榆枋的小鸟也心念高飞之志，哪怕从覆一筐土起步也图谋垒出高山。
南方偏远的州郡平日里多有闲暇，你定能带着诗作去寻访禅院。
石门山山势陡峭孤绝，竹院之中雾气空濛。
岩石间的泉滴发出清幽的声响，晴日里野花的芬芳飘洒在野外草丛。
海面的云团悬着飓风的先兆，山中的野果都归猿猴所享用。
忽然想起从前游历的吴兴郡，水边的白苹正长得青翠繁茂。
满心想要拜望领略你的风采，路途遥远却像遥望华山嵩山一般难及。
夏日的桂水波涛湍急，夜晚的火山腾着赤红的焰光。
你的三件僧衣沾染上菌类上的清露，一根锡杖凌空飞渡如烟云般来去自如。
不要说佛门翻译的僧人，就不能成为文坛的风雅雄才。
自古以来真正懂得欣赏音律的人，总能在烧火的桐木中发现音质绝佳的焦尾琴。

• 精舍这里指僧人居住修行的禅房寺院。
• 虎溪位于庐山脚下，传说东晋高僧慧远居东林寺时，送客不过虎溪。
• 骋望极目远望。
• 头陀这里指头陀山，也代指佛教苦行修行。
• 祝融祝融峰，南岳衡山的最高峰。
• 衣裓僧人装东西的衣袋。
• 雕虫雕虫小技，这里是谦称诗文写作。
• 抢榆出自《庄子》，指飞不过榆树的小鸟，这里是自谦的说法。
• 覆篑倒一筐土，指从基础做起。
• 飓母指飓风来临前的云气。
• 狙公养猿猴的人，这里代指猿猴。
• 三衣僧人所穿的三种袈裟，代指僧衣。
• 锡僧人出行所持的锡杖。
• 燋爨烧火做饭，这里指蔡邕在火中发现良桐制作焦尾琴的典故。

这首送别诗完全跳出了普通赠别诗伤离怨别的俗套，将佛禅典故、山水游历意象与友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深厚情谊融为一体，整体格调清旷高远，毫无沉郁局促之感。

全诗用典繁密却毫无堆砌生硬的痕迹，开篇以慧远虎溪的佛门旧事起笔，顺理成章铺陈方及僧人的修行过往与高远才志，中间描摹南方山水奇景，想象方及南行的所见所感，最后以焦尾桐的典故收束，既肯定了佛门弟子的文才价值，也暗喻自己与柳宗元虽遭贬谪沉沦，却如未被发现的良桐，终究会得到知音赏识，情志深厚意蕴悠长，是中唐赠别诗中的上乘之作。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当时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谪为朗州司马，仕途正处于困顿时期。

僧人方及是当时有名的文僧，即将南下永州拜谒同样被贬在此处的柳宗元，刘禹锡与柳宗元为至交好友，既牵挂友人近况，也十分赞赏方及的才学，于是写下这首赠别诗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