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柱山会禅师

我本山东人,平生多感慨。
弱冠游咸京,上书金马外。
结交当世贤,驰声溢四塞。
勉修贵及早,狃捷不知退。
锱铢扬芬馨,寻尺招瑕纇。
淹留郢南都,摧颓羽翰碎。
安能咎往事,且欲去沈痗。
吾师得真如,寄在人寰内。
哀我堕名网,有如翾飞辈。
瞳瞳揭智烛,照使出昏昧。
静见玄关启,歆然初心会。
夙尚一何微,今得信可大。
觉路明证入,便门通忏悔。
悟理言自忘,处屯道犹泰。
色身岂吾宝,慧性非形碍。
思此灵山期,未卜何年载。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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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崤山以东的士人,这一生经历诸多世事,常怀万千感慨。
二十岁时前往长安游历,曾到宫廷的金马门外向朝廷献上书章。
结交了当时诸多贤达之士,名声远扬,传遍了四方边塞。
勤勉修身最贵在趁早,习惯于顺境捷报,全然不知急流勇退。
哪怕分毫的善举都能传扬美名,点滴的过失也会招来非议诋毁。
如今我滞留在郢都以南的贬地,仕途受挫,如同鸟儿折断了羽翼。
何必再去追咎过往的是非,只想尽快摆脱沉疴般的精神苦痛。
会禅师您体悟到了真正的佛理,寄身于俗世红尘之中。
悲悯我堕入了名利的罗网,就像那些低空乱飞的小虫。
您点亮了明亮的智慧烛火,照引我走出昏昧迷茫的境地。
静中观照便见玄妙法门开启,欣然与自己最初的本心相契合。
往日的向佛之心何等微弱,如今这份信念变得无比坚定。
觉悟的大道分明可以证入,便捷的法门能容我消解过往罪愆。
悟透了至理自然忘言,身处困厄之境,心中大道依然安和通畅。
这血肉之躯哪里是我真正的珍宝,灵明的慧性从来不会被形骸阻碍。
遥想未来赴灵山听法的机缘,却算不出究竟是何年何月才能到来。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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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东此处指崤山以东,是刘禹锡的籍贯洛阳所在的区域,并非今山东省。
  •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以示成年,后世以弱冠指代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 咸京即咸阳,此处代指唐朝都城长安。
  • 金马汉代宫廷的金马门,是待诏学士候见皇帝的地方,此处代指唐朝廷的上书奏事之所。
  • 狃捷习惯于接连取得胜利,指代仕途一路顺畅。
  • 瑕纇玉石上的斑点瑕疵,此处指人的过失、非议。
  • 沈痗沉疴,长久难以治愈的疾病,此处指精神上的深重苦痛。
  • 真如佛教术语,指永恒不变、至高无上的本体佛理。
  • 翾飞低空飞翔的小飞虫,此处用来比喻人在名利场中奔忙的渺小状态。
  • 处屯屯是《周易》中的卦名,指代处境艰难困厄。
  • 色身佛教术语,指由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构成的血肉之躯。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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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刘禹锡人生低谷期的真实心迹袒露,前半部分以极为诚恳的笔触回顾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从早年壮志凌云、交游贤达、名动四方,到锐意进取不知避祸,最终因政治斗争失败而折翼贬谪,毫无矫饰地展现了自己从顺境跌入困境的完整心路,情感沉挚动人。

后半部分转向对禅门智慧的书写,诗人没有陷入寻常文人失意后的悲戚怨怼,而是在禅师的点化下,逐步完成了精神的自我开解:他不再执着于过往的是非对错,转而从佛理中汲取力量,在困厄的处境中依然追求内心的通透安和,最终跳出了世俗形骸的桎梏,展现出刘禹锡身处逆境却始终不肯沉沦的强大精神生命力。全诗融个人身世之感与佛理体悟于一体,语言质朴厚重,情理交融,是中唐贬谪文学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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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顺宗永贞革新失败之后,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的时期。

当时刘禹锡作为革新派核心成员,政治上遭受沉重打击,仕途骤挫,长期谪居荒远的楚地,内心充满苦闷彷徨,于是时常与当地禅门高僧交游,在佛理之中寻求精神的安顿与解脱,这首诗就是他拜谒柱山会禅师之后所作的抒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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